茯苓扶着墙,一步,两步。
李舟靠在她右侧,大半个体重都压过来。她左臂吊在临时做的布带里,每走一步断骨处就剜心地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不能停。
身后远处还有狗叫,时远时近,像钝刀子割着夜。
“念安。”李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茯苓喘着气,“省力气。”
“你手在抖。”
茯苓低头,才发觉自己撑着他身侧的那只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脱力。她用力攥紧他衣角,想止住这颤抖,却越抖越厉害。
李舟没再说话。他勉强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很烫,烫得像发烧。
“你烧了。”茯苓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李舟顿了顿,“刚才翻墙那会儿,眼前黑了一下。”
茯苓脚步一滞。她侧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脸色,只看见他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抖。
“别睡。”她说。
“没睡。”
“那你睁着眼。”
李舟费劲地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软,像累极了的孩子。
“……你这样,我走不动。”茯苓说。
“那歇会儿。”
“不能歇。”
“就一会儿。”李舟声音越来越轻,“一分钟。”
茯苓没说话。她把他扶到墙角,让他靠着砖墙。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很淡,随时要被灯火淹没。
“刚才那些人,”李舟忽然问,“你认识?”
茯苓摇头:“刘老大的人。”
“刘老大?”
“码头扛包的。”茯苓说,“上个月影佐抓了他全家,我给他递了信,让他带老婆孩子逃了。”
李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救了他全家。”
“没救成。他老娘腿脚慢,出城时被堵住了。”茯苓声音很轻,“老太太被抓回去,当天夜里就自尽了。”
李舟没问老太太是怎么自尽的。那种地方,那种审法,活着比死更难。
“他以为你救了他全家。”李舟说。
“我没救成。”茯苓重复。
“对他来说,你救了。”李舟转头看她,“所以他今天让那些人来还你。”
茯苓没应。她想起刀疤汉最后看她那一眼,想起他说“金爷让我带句话”。
这世道烂成这样,总得有人还信点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
“我欠他们。”她说。
“不是你欠。”李舟说,“是这世道欠。”
茯苓没说话。
远处狗叫声又近了,这次更近,像在往这片废弃厂区来。
李舟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茯苓扶住他。
“能走吗?”她问。
“能。”李舟说。
他们继续走。穿过半塌的厂房,绕过生锈的机器,踩过碎瓦和野草。这片厂区很大,像迷宫,有些地方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走到第三栋厂房后面,李舟忽然停下。
“怎么了?”茯苓警觉地四望。
“没怎么。”李舟低头,声音很轻,“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
李舟沉默了几秒。
“刚才在巷子里,”他说,“我以为你没了。”
茯苓没接话。
“那时候我想,”李舟说,“要是你真没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茯苓攥着他衣角的手忽然紧了。
“别说这种话。”她说。
“为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茯苓声音很低,“跟有没有意思没关系。”
“那你呢?”李舟问,“刚才你从狗洞钻出去,回头看我那一眼。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茯苓没答。
他们继续走。风吹过废墟,带起一片沙沙声,像谁的叹息。
走过第五栋厂房时,茯苓忽然开口:
“我在想,你欠我一碗热干面。”
李舟愣了一下。
“四年前在汉口第一次见面,”茯苓说,“你带我去码头那家摊子,说请我吃面。结果你钱袋被扒了,还是我付的账。”
李舟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找了个理由请她吃饭,想套点情报。结果扒手专盯他这种看起来体面的生面孔。
“那碗面三毛六。”李舟说,“我一直记得。”
“那你什么时候还?”
“等活下来。”李舟说,“连本带利。”
茯苓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李舟感觉到了。
“利息怎么算?”她问。
“一天加一个荷包蛋。”
“那你这辈子还不完了。”
“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茯苓没说话。但她扶着他往前走的手,握得更稳了。
厂房尽头有条废弃的铁轨,杂草从枕木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铁轨尽头是片小树林,再往外隐约能看见江面的反光。
“码头。”李舟说。
“不是出城的那个码头。”茯苓摇头,“那边肯定封了。”
“这条江不止一个码头。”李舟指了指铁轨的方向,“前面有个运煤的旧栈台,私船常在那儿停。”
“你怎么知道?”
“军统在那边设过观察哨。”李舟顿了顿,“去年撤了,但船应该还有。”
茯苓没问船是不是安全,码头有没有日本人。他们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铁轨不好走,枕木间距宽窄不一,杂草绊脚。两人相互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李舟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
茯苓拼命撑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草丛里。
“李舟!”她压低声音喊。
李舟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茯苓摸他额头——烫得更厉害了,手心都是冷汗。她翻看他身上的伤,发现右腿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把整条裤腿浸得透湿。
“李舟,醒醒。”她轻轻拍他的脸。
李舟眼皮动了动,睁开,焦距涣散了很久才定在她脸上。
“……到码头了?”他问。
“还没。”茯苓说,“你先别睡。”
“没睡。”李舟费劲地说,“就……眯一会儿。”
“你睁着眼。”茯苓说,声音有点抖。
李舟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将熄的烛火。
“念安,”他说,“你先走。”
茯苓没动。
“船不知道还在不在,得有人先去探。”李舟说,“你轻便,你先去。我歇口气,马上跟上来。”
茯苓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多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样——那时候他装老成,端着茶缸子套她话,其实自己紧张得手指都在桌沿下绞。
“你骗人。”茯苓说,“你想让我先走,然后你就不来了。”
李舟没说话。
“四年前你就是这样。”茯苓说,“在印刷厂后巷,你说你殿后,让我先撤。结果我走了半条街回头,你一个人打七个。”
“那次我赢了。”李舟说。
“这次呢?”
李舟沉默。
远处狗叫声又近了,还有手电筒的光在厂区晃动。他们在这片草丛里藏不了多久。
茯苓低头,把他手臂搭上自己肩膀。
“起来。”她说。
“念安——”
“起来。”茯苓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里,“你欠我三毛六的面钱,利息滚到现在够买下那家铺子了。账没还清之前,你哪儿都不准去。”
李舟看着她。
茯苓没看他。她咬着牙,把他从草丛里撑起来,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铁轨尽头是江风,带着水腥味。
煤栈台还在,木板腐朽了大半,踩上去嘎吱作响。
江边泊着条小船,船头蹲着个抽烟的老人。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茯苓扶着李舟走近。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去哪儿?”他问。
“能去哪儿就去哪儿。”茯苓说。
老人没多问,磕了磕烟锅。
“上船。”
【当前功勋:。残烬未冷,江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