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茯苓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条尾巴。
汉口城西这片棚户区,她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不同身份,每次都是夜里。但这次不同——这次她是爬着进来的。
左臂已经疼得麻木了,这比疼更可怕。她知道这意味着失血过多,意味着神经在抗议。但她没停,一步,两步,扶着墙,踩着烂泥和垃圾,往记忆里那个门牌号挪。
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琼的脸被雨水冲花了一半。
她抬起右手,敲门。三短,两长,三短。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里看她。那只眼睛顿了一下,然后门猛地被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
茯苓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身上有股中药味和劣质烟草味。她抬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脸,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此刻正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茯苓同志……”那人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里头的震惊。
“江鸥同志。”茯苓想站直,腿一软,被江鸥扶住了。
“别动。”江鸥把她按在一张破凳子上,转身闩上门,又掀起破布帘子看了看窗外,才回身蹲在她面前,仔细打量她。
他看见的是什么?是一件被撕成布条的月白旗袍,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硬壳,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衣服。左臂用破布条吊着,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从肩膀蔓延到手肘。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有烟熏的黑灰,有泪痕干透后留下的白印子。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但瞳孔深处还亮着一点光,像风里将灭未灭的蜡烛。
“你……”江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茯苓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说,你怎么活着回来的?”江鸥从桌底下摸出个搪瓷缸,缸里还有半缸凉水,“昨夜全城都在抓你,影佐把76号、宪兵队、伪警察全撒出去了。我派出去接应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茯苓接过搪瓷缸,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一口气喝干,放下缸子,深吸一口气。
“损失多大?”她问。
江鸥沉默了几秒。
“你先把伤……”
“损失多大?”茯苓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
江鸥移开视线,看着墙角那堆破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汉口三个联络站,全没了。武昌两个印刷点,也没了。求知书店被砸,老周当场被打死,小周兄弟被抓走,现在下落不明。漕帮那边,昨夜帮我们打掩护的弟兄,死了两个。金爷派人传话来,说他那边也伤了七八个,具体数字还在问。”
他每说一个字,茯苓的眼睛就闭紧一分。等他说完,茯苓睁开眼,眼底那点光还在,但更暗了。
“多少人被捕?”
“目前能确认的,十七个。八个牺牲,九个下落不明。”江鸥顿了顿,“姚慧转移了,安全。核心网络没断,全靠你提前的警报。”
茯苓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完好的那只。手指上沾着干血,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她想起阿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刀疤汉转身迎向枪口的背影,想起李舟在废墟里望着她的眼神。
十七个人。八个牺牲。九个下落不明。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她认识的脸。
“老周……”她开口,声音卡了一下,“书店的老周,他女儿才六岁。”
江鸥没接话。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糖油粑粑,热乎的。这声音和这屋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
茯苓忽然动了。她用右手伸进贴身的内衣,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外面裹着油布,油布上沾着她的体温和血迹。
她把金属管放在桌上。
江鸥盯着那东西,瞳孔又缩了一下。他没伸手拿,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太过贵重、不敢触碰的东西。
“这是……”他的声音更哑了。
“影佐的名单。”茯苓说,“真品。”
江鸥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拿。
“你怎么拿到的?”
“替换。”茯苓说,“听雨轩二楼,我把他打晕,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打晕?影佐祯昭?”江鸥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在他的地盘,把他打晕?”
“他当时背对着我。”茯苓说,“外面有爆炸,他分神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在龙潭虎穴里,从毒蛇口中夺食,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小小的金属管。动作很轻,像拿什么易碎品。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紧紧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茯苓同志,”他说,声音有点抖,“这份名单,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茯苓说,“名单上的人,大部分能活。我们的网络,能保住。”
“不止。”江鸥摇头,“这份名单是影佐亲自拟的,是他一年多来布下的所有暗线、所有准备收网的棋子。拿到它,等于把他的棋局掀翻了半边。这不仅仅是救人,这是反杀。”
茯苓没说话。她想起阿强在巷子里最后喊的那声“快走”,想起刀疤汉说的“有恩必还”,想起李舟在废墟里望着她的眼神。
反杀。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激起什么波澜。她现在只记得那些倒下的人,记不得什么反杀。
“姚慧那边,”她开口,“还有几个同志,需要立刻转移。名单上的人,影佐虽然拿了假货,但他迟早会发现不对。”
江鸥点头:“我这就安排。”
“还有,”茯苓顿了顿,“李舟。”
江鸥看着她。
“昨夜他在外围策应,暴露了。影佐已经盯上他,可能会对军统站下手。”茯苓说,“我们这边,所有和他有关的联络方式,全部切断,全部换新。不能让他因为我们出事。”
江鸥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但他没问,只点头:“我明白。”
茯苓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江鸥扶住她。
“你不能再走了。”他说,“我联系了医生,就这几分钟到。治完伤,送你去法租界,有个安全屋,绝对可靠。”
茯苓没拒绝。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二十米。
门外传来三声轻敲,两短一长。
江鸥去开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挤进来。担子里是针头线脑,但货郎放下担子,从夹层里掏出药箱。
“伤哪儿了?”货郎问。
茯苓指了指左臂。
货郎剪开破布条,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那手臂肿得发亮,青紫里透着黑,骨折处明显变形。
“骨头断了,得正。”货郎说,“没麻药,能忍吗?”
茯苓点头。
货郎看了江鸥一眼。江鸥走到茯苓身边,把手搭在她右肩。
“开始吧。”茯苓说。
货郎动手。
茯苓咬住自己的右手背,牙齿嵌进肉里。冷汗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她整个人在抖,像风里的枯叶,但一声没吭。
江鸥按着她肩膀,感觉到她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绷得他手都疼。
五秒。十秒。
货郎说:“好了。”
茯苓松开嘴,手背上两排牙印,渗着血。她大口喘气,眼前黑了很久才慢慢恢复。
货郎给她上夹板,包扎,又打了一针。
“消炎的。”他说,“能撑几天。但你这身体,得养,至少一个月。”
茯苓没应。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名单什么时候送走?”她问江鸥。
“今天。”江鸥说,“我亲自送,走鄂豫皖的线。”
“路上小心。”
“你也是。”
货郎收拾好东西,挑起担子,又从后门走了。江鸥扶着茯苓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
“换上。”他说,“货郎婆娘的衣服,你将就穿。”
茯苓打开包袱,是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干净。
她换衣服的时候,江鸥背对着她,站在门边望风。
换好衣服,江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茯苓愣了一下:“二十四。”
江鸥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眼底有点东西,像叹息。
二十四岁。昨夜之前,她大概还是他见过的最沉稳的年轻同志。昨夜之后,她眼里多了一层东西,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烧剩下的东西。
“法租界的地址,”江鸥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记住,然后烧掉。”
茯苓接过纸条,看了两遍,划了根火柴,看着纸片烧成灰。
江鸥打开门,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冲她点头。
茯苓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江鸥同志。”她说。
“嗯?”
“那些牺牲的同志,”她顿了顿,“他们的家属,组织上能照顾吗?”
江鸥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尽力。”
茯苓点点头,迈出门槛。
门外是条窄巷,两边挤着低矮的窝棚。污水横流,野狗翻着垃圾。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江上有船在叫。
她走进巷子,头也没回。
江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背影很瘦,左臂吊着,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钉进地里。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管。阳光底下,它发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影佐被打晕,名单被替换,十七个同志牺牲,八个当场死亡,九个下落不明。
二十四岁。
他把金属管重新塞进怀里,转身闩上门。
巷子那头,茯苓已经走远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蒸起薄薄的水汽。卖糖油粑粑的摊子还开着,锅里冒着热气。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粑粑,抬头看她走过去。
她没看那小孩。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
左臂的疼又回来了,这次是钝疼,能忍的那种。她想起废墟里李舟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好”的时候,声音碎成那样。
她没回头。
走到巷口,阳光忽然晃了一下她的眼。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船正在升帆,白帆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前功勋:。归处有伤,前路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