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许峰就被柳月摇醒了。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但声音里的紧迫感让许峰瞬间清醒。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没有问为什么。柳月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能让她连解释都顾不上,只有一种可能——危险已经到了门口。
果然,他刚穿上外衣,窗外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远的东西在颤动,像巨兽翻身时带动的地脉。
“遗忘星域在塌缩。”柳月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因果罗盘在她掌心疯狂旋转,指针像受了惊的鱼,“那处坟场的异常气息触动了这里的空间平衡。最多一个时辰,这片区域会被彻底抹平。”
许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还是那片山林,但天空变了。原本灰蒙蒙的天幕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像被砸过的冰面。裂痕里透出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走。”他没有犹豫。
两人刚出门,就遇上了守在外面的三个人——柳月昨晚联系的旧部,都是从魔界跟着她过来的老面孔。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叫周桐,看见许峰时眼神微微一凝,显然感应到了他虚弱的气息,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主上,通道在东南方向,但不太稳。”
“带路。”柳月说。
一行人迅速没入山林。
许峰跟在柳月身后,尽力压着自己的喘息。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不中用——只是快步走了半炷香,小腿就开始发软,后背沁出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柳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微微放慢,但没有说话。
天空的裂痕越来越多,红光从缝隙里渗下来,照得山林一片诡异的猩红。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坍塌。脚下的地面开始轻轻颤抖,不时有细小的碎石从山坡上滚落。
“快!”周桐在前面低喝。
他们几乎是在跑。
许峰的呼吸越来越重,视线开始发花。他知道自己拖累了速度,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自己死就算了,柳月绝不会丢下他。
又跑出半里地,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柳月。
她没有看他,只是架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力气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礁石。
许峰没有说话,只是调整步伐,尽量让自己不成为她的负担。
前方,周桐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山坳:“就是那里!”
那是一片乱石堆,原本平平无奇,但此刻,乱石上方悬浮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光门。光门边缘不断波动,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门后隐约可见另一片天空——灰暗的,阴沉的,弥漫着淡淡紫雾的天空。
魔界。
“通道还在,但很不稳定。”周桐回头,“必须马上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柳月看向许峰:“还记得你来的那条路吗?”
许峰盯着那道门,脑海里拼命回忆。他进入遗忘星域时的空间坐标,是靠阎君权柄强行打开的,当时根本没有记录。但现在,站在这道不稳定的通道前,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那是地府和魔界交界处特有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忘川水汽的腥甜。
“有一点点记忆。”他说,“但不保证准确。”
柳月点头:“够了。”
她松开他,从怀中取出因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但在她注入灵力后,渐渐慢下来,最后指向光门左侧某个方向。
“那里。”她说,“空间最薄弱处,可以强行开辟一条岔路,通往魔界和地府交界。”
周桐脸色一变:“主上,强行开辟太危险了——”
“不然呢?”柳月看着他,“靠这道随时会塌的门?”
周桐闭嘴了。
柳月把罗盘塞进许峰手里:“你拿着。等会进了通道,靠你的记忆和罗盘的指引,找到回去的路。我来断后。”
许峰握着罗盘,看着她。
她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这是他在酆都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的印象——漂亮,但更锋利。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锋利得扎手的女人,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
“别死。”他说。
柳月嘴角扯了一下:“死不了。”
她转身,对那三个人做了个手势。周桐带头,第一个冲进光门。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许峰深吸一口气,握紧罗盘,跨入光门。
门后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偶尔闪过扭曲的光影,像某些被遗忘的时空碎片。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软绵绵的,像踩着云,又像踩着腐烂的肉。
许峰没有停,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拼命往前走。
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然后是柳月的低喝声。他回头,只看见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罗盘上的指针越来越稳,渐渐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阴冷的,潮湿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忘川水声。
近了。
更近了。
忽然,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道裂口。裂口外是灰暗的天空,弥漫的紫雾,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脉轮廓。
魔界。
许峰一脚踏出裂口,脚下一空,整个人栽了下去。
他摔在一片荒地上,骨头像散了架。但他顾不上疼,猛地回头——裂口还在,但正在迅速缩小。
“柳月!”
他喊出声的瞬间,一道人影从裂口里冲出来,落在他身边,滚了两圈,带起一蓬尘土。
裂口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月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
许峰爬过去,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她喘着说,“让我躺一会儿。”
许峰没动,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柳月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沙哑:“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受伤?”
许峰也笑了,躺倒在她旁边,望着魔界灰暗的天空。
“见过。”他说,“没见过这么丑的。”
柳月抬手给了他一拳,没力气,像挠痒痒。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
远处,周桐三人也陆续从不同方向落下来,灰头土脸,但都活着。
一行人在荒地上休整了半个时辰。柳月的伤口简单包扎后止了血,但脸色依然苍白。许峰更不用说了,本来就虚弱,这一路跑下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主上,往哪边走?”周桐问。
柳月撑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南:“曙光城,那边。”
许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灰蒙蒙的天地间,什么都没有。
“多远?”他问。
“走的话,两天。”柳月站起来,“但有车的话,一天。”
周桐已经放出了信号。半个时辰后,天边出现几个黑点,迅速靠近——是几头魔界常见的飞行坐骑,体型巨大,双翼展开有五六丈宽。
“走。”柳月率先爬上一头坐骑的背。
许峰被人扶上另一头,坐稳后,坐骑振翅腾空。
风声呼啸,下面的荒原迅速后退。
许峰靠在坐骑背上,闭着眼,任由风吹在脸上。这是他进入遗忘星域后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虽然地府的联系依然微弱,但至少,他回来了。
回到魔界了。
回到有柳月的地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周桐的声音:“快到了。”
许峰睁开眼,往下看。
然后他愣住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魔界城池——混乱的、粗糙的、到处是血与火的痕迹。这座城不一样。
城墙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泛着幽光的黑曜石,在魔界灰暗的天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飘着旗帜——暗红色的底,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城内的建筑错落有致,高的矮的,方的圆的,但都透着一股规整的气质。街道纵横分明,像棋盘一样切割着城区。有烟囱冒着烟,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甚至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街上走动。
更远处,是港口。
几艘巨大的飞舟停泊在城外的空港里,有的正在卸货,有的正准备起航。飞舟周围人来人往,井然有序。
许峰转过头,看着柳月。
柳月也在看着那座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光。
“这是……”他开口。
“曙光城。”柳月说,“我建的。”
许峰没有说话。
他从高空俯瞰着这座城,脑海里浮现出当初第一次见到柳月时的场景——那个冷着脸、眼里藏着刀的少城主,那个在酆都城里谁也不服的刺头,那个被他救了一命却死活不肯低头的女人。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会在魔界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建起这样一座城?
坐骑开始下降,曙光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许峰看见了城墙上的巡逻队,看见了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看见了广场上嬉戏的孩童——魔界居然有孩童在嬉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里有多少人?”
柳月想了想:“常住的话,五万左右。流动的更多,每天进出的商队、散修、逃难的,加起来能有七八万。”
七八万。
在魔界,一座城能聚集七八万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秩序。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坐骑落在一处广场上,早有侍从迎上来。柳月跳下坐骑,脚下一软,被周桐扶住。她推开他,站直了,对许峰伸出手。
“下来。”
许峰撑着坐骑的背,慢慢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柳月一把扶住他。
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站在广场中央。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好奇,但没有人上来打扰。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惊讶于柳月居然会亲自迎接一个人,而且是个看起来很虚弱的男人。但更多的是敬畏,和对柳月习惯性的服从。
许峰扫视着四周。
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石,干净得不像魔界的地方。广场中央有一座石雕,雕的是展翅的玄鸟,和他刚才看见的旗帜上的一样。玄鸟周围是一个喷泉,清水从鸟喙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水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池边,有孩子在玩水。
他们的笑声很轻,但在许峰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忽然问。
柳月转头看他:“什么?”
许峰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座城,这些人,这片秩序井然的景象。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点一点做到的。”
许峰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柳月皱眉。
“笑我以前小看你了。”他说,“一直以为你就是个会打架的少城主,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柳月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红了。
“废话少说。”她声音闷闷的,“先进城,你这样子站久了怕是要散架。”
许峰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前走。
路过那尊玄鸟雕像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只展翅的鸟。
它看着远方,眼神锐利,像随时要飞起来。
许峰忽然想起老阎君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柳月从没跟他说过她想做什么。她只是做了。
做了一座城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玄鸟雕像安静地立着,翅膀在魔界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广场上的孩子还在笑。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这荒凉了千万年的魔界,终于有了一处,像人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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