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珍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通的电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姐，你跟我开玩笑呢，你会缺钱？你闺女彩礼钱都120万，我可不能跟你比。”
弟弟陈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种带着明显讽刺的语气让陈素珍的脸颊发烫。她放下手机，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是啊，女儿120万的彩礼，当时亲戚邻里谁不羡慕？可谁又知道，那笔钱一转眼，她就给儿子出国留学拿走了，还贴了自己30万老本。
陈素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旅游宣传单上——那是老年团发的，去云南七日游，她心动了整整一个月才报的名。可现在，卡里只剩326.5元，离发退休金还有十七天。
“要不要给女儿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素珍就摇了摇头。女儿刚结婚，和女婿这会在国外，她脸皮再厚，也真不想打这个电话，钱钱钱，不行就不去了！心里特别想去，前几天还给街坊邻居夸海口，她现在有钱有闲，真不想，自打自脸。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陈素珍的心跳快了一拍，以为是弟弟回心转意了。可屏幕上显示的是“张阿姨”——老年团的负责人。
“喂，张姐啊...”
“素珍啊，云南那个团下周三就要出发了，你钱还没交齐呢，就差你一个人了。其他人都交齐了，你要是去不了可得早点说，好把名额让给别人。”
“我...我明天就去交，最近家里有点事耽误了。”陈素珍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那最迟明天下午，不然真没法给你留位置了。”
挂断电话，陈素珍感到一阵头晕。她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老旧的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发黄的老照片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她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笑得多么灿烂。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素珍赶紧擦擦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去开门。门外站着邻居王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素珍啊，我包多了，给你送点过来。”王婶笑眯眯地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一个人在家啊？孩子们都出国了？”
“是呀，是呀！都去进修了！”陈素珍接过饺子，勉强笑了笑。
“也是，现在年轻人都忙事业。不像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虽然没多大出息，但至少每周都回来看看。”王婶话里有话，“对了，听说你要去云南旅游？真羡慕你啊，儿女有出息就是好，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
陈素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含糊地应了几声，找了个借口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看着那碗饺子，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面子，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再苦再累也要让他们穿得体面，学得上进。孩子们也争气，那些年，亲戚朋友谁不夸她会教孩子？
可现在呢？儿子，女儿都在国外，她守着这套老房子，守着那些过往的荣耀，像守着褪色的奖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陈素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在那边过得习惯吗，你弟弟咋样？”
林薇：“弟弟最近挺忙的，整天都在实验室，您不用操心……”
陈素珍故意咳嗽，没想到一下还停不下来了，差点呼吸不上来了，林薇听到，吓了一跳，她妈从来没有这样。
“咳咳……咳咳咳……”她咳嗽得更厉害了。
“妈，您这是怎么了？”林薇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素珍虚弱地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咳咳……妈没事，就是……咳咳咳……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喝了点水“呼吸终于顺畅了些……”陈素珍虚弱地说，故意停顿了一下，“妈……妈没事……咳咳咳……咳咳咳……”她站起身，用纸擦去眼泪，幸亏闺女没视频，不然她咋装下去。
“估计是晚上着凉了……咳咳咳……咳咳咳……”
“妈，您要紧不，咋不去医院看看呢？”
陈素珍立刻接住话头，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流畅：“妈，没事，等下个月再看吧……咳咳咳……这个月手头紧，钱都给你弟弟了……咳咳……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妈，没事的……咳咳……你不用操心……过一会就好了……”
林薇一听就知道她妈没给自己留钱，钱都给弟弟留学了！她真的很生气，为了弟弟，她妈是真不给自己留有余地。
“妈”林薇尽量控制着语气。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她妈了！
“咳咳……国外花销大，你是不知道……”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为了省钱买专业书，整整一个学期每天只吃两顿饭。那时母亲怎么说来着？“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反正要嫁人的。”可弟弟呢？弟弟的一切需求都是天大的事。
林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纽约正是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妈，我给您转两万，您拿着赶快去看病吧，不要舍不得……检查该做就做，别拖。”
“薇薇啊……”陈素珍刚开口，就侧过脸咳嗽起来，一只手还特意捂住了嘴，“妈真没事……你看你，又瞎操心。”
“咳嗽成这样还没事？”林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关切而非质疑，“去拍个ct看看，是不是肺部有问题。”
“咳咳……不用，估计……就是着凉了。”
挂断电话，陈素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通知，两万元整整齐齐地显示在余额里。她下意识地又咳嗽了两声，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咳，仿佛在确认自己表演的真实性。
窗外的光线又斜了一些，光斑从脚边爬上了膝盖。陈素珍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水，一口一口抿着，心里盘算着这两万元的去处——旅游费八千，剩下的一万二，可以应付好一阵子日常开销，还能买点保健品，最近关节确实有点疼了。
“妈真不该要这钱。”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云南旅游团的支付页面。
输入密码前，她停顿了几秒。女儿在纽约现在应该是清晨吧？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这习惯从小就没变过。陈素珍心里突然揪了一下，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痛，让她不得不放下手机，捂住胸口深呼吸。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陈素珍慌慌张张地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故意咳嗽两声才去开门。
“素珍啊，刚才忘了说，明天社区组织体检，免费的，65岁以上老人都能去。”王婶还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关心的笑容，“听你刚才咳嗽得厉害，正好去查查。”
“免费的？”陈素珍下意识地问。
“对，政府出的钱。你可得去啊，咳嗽可不是小事。”王婶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我家老头子去年就是咳嗽，一查是肺炎，住了半个月院呢。”
陈素珍感觉喉咙真的有点痒了，这次不是装的：“谢谢王婶，我……我看看时间。”
“看什么时间呀，明天上午八点，就在社区医院。我到时候来叫你，咱俩一起去。”王婶不由分说地定下了，“对了，你闺女知道你不舒服吗？要不要跟孩子说一声？”
“不用不用！”陈素珍连忙摆手，“小事，别让他们担心。”
送走王婶，陈素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明天要体检？万一查出来真有什么问题怎么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做过全面检查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女儿硬拉着她去的，当时查出来血压有点高，其他都还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陈素珍盯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烫手。
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透。陈素珍热了王婶送的饺子，却只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拿起遥控器，换到一个安静的电视剧频道。
手机屏幕亮起，是儿子林浩发来的消息：“妈，姐说你咳嗽得很厉害，怎么了？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药寄回去？”
陈素珍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在键盘上徘徊。她该说实话吗？说妈妈只是装病要钱？还是继续演下去？
“妈没事，就是有点小感冒。”她最终回复道，“你专心学习，别操心家里。”
“真的吗？姐说你都喘不上气了。”陈浩的消息回得很快，“妈，有病不能拖，我实验室有个同学的父亲就是咳嗽一直没当回事，后来查出来是肺癌中期。”
陈素珍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肺癌？她想起丈夫十年前就是因为肺癌去世的，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时间。那时候咳嗽也是第一个症状。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是真的咳嗽，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胸口隐隐作痛。
“妈？”陈浩发来了视频请求。
陈素珍慌忙整理头发，擦了擦眼角，深呼吸几次才接通。
屏幕上出现儿子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堆满书籍和实验器材的实验室。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陈浩皱起眉头，“眼睛也红红的，是不是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