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林局的丁局长带着朱翠云和张守业两位副局长推门而入。
七零年中央将农业部、林业部、水产部合并为农林部后,地方上也跟着合并了。
说起来朱翠云还是宝珍的老领导,不过宝珍如今是三线6618厂的劳资科科长,也没想着再回老本行了。
前年张敏筠从6618厂宣传科调任银川市总工会时,她问过宝珍想不想再回林业局。
宝珍犹豫都没犹豫就拒绝了,建设期的苦日子已经熬过去了,现在6618厂的配套不比269厂差。
夏宝珠也没劝什么,在这年头能安稳待在舒适区待在父母身边过踏实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看向张守业,“张副局,农科院那边怎么说?报告中的数据能明确吗?”
张守业翻开笔记本,“能,已经核实过了,配套成功的三系增产效果在试验田内比常规稻高出15%-30%,同等水肥条件下收成明显优于常规水稻。
研究团队的同志们很着急,他们觉得南方的杂交籼稻推广很快,咱们北方的粳稻好不容易有关键突破,再拖下去差距就更明显了。”
“你们农林局怎么看?”
“局里多数同志考虑往年种植习惯与基层接受程度主张循序渐进。
先在营市、盘市、盛阳郊区各选出两个县做多点对比试验,每个点控制在50亩内,总面积不超过500亩更为稳妥,观察一两年再扩大种植面积不迟。”
马国善与夏宝珠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皱眉看向张守业,“五百亩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先小试,再中试,最后大面积推广,这个周期至少要6-8年才不会生乱子。”
马国善叹气,“杨同志研究出的籼粳架桥技术路径清晰,亲本来源明确,说明增产效果大概率不是偶然,并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五百亩地块能摸索出来的种植经验太有限了,我们建议扩大试验范围,在水土适宜的水稻主产区划出五千亩分片设点试验。”
“多少?五千亩?”
农林局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这是第一年试种推广!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丁立新看了夏宝珠一眼,“夏主任,研究团队急了些在所难免,但咱们是不是要把握好节奏给他们降降温?
您可能没关注到,年前陈主任亲自拍板说57号杂交水稻是新事物,风险大,让省农科院在试验田再观察两年。”
会议桌另一边的马国善翻白眼,啥意思?嫌他把领导带歪了?
他提的是两千亩!是夏主任张口就是五千亩!
夏宝珠闻言微微扬眉,丁立新提到的陈主任是年后刚卸任的革委陈副主任,他当然求稳,他是搞政治出身,在业务上没通几窍。
她月初看到省农科院那份报告的署名心思就活络了,水稻界的南袁北杨呀!
但随即她又沉默了,她不知道杨老全名叫什么?
她如何确认省农科院研究出的这型杂交水稻就是之后被大力推广的对的品种?
不过这些年她遇到的无法借鉴后世经验的难题多了去了,很多时候现有信息已经够她做出判断了。
此事她从两个角度判断,一是现有成果;二是经济框架。
她将报告反复看了几遍,从前者来说粳米杂交有完整的理论框架,有工业化思维的育种路线;从后者来说,辽安的常规水稻品种增产空间已经到瓶颈,扩大试验规模的增量收益显着大于增量成本。
反复论证后指向一个结论,可以扩大试验力度,将推广周期缩短至3-5年。
别看只是将试验推广节奏提速两年,一旦试验成功就能精准填补辽安这两年化肥紧缺的缺口,省里的统筹压力会小很多。
更别提此举能让农民实实在在增收稳粮。
辽安长期存在高征购问题,农民口粮严重不足,她正头疼怎么改善这陈年旧疾呢。
当然,高征购问题不是这么轻松就能解决的,她之后还得进京干不讨喜的事儿。
夏宝珠指尖轻叩桌面,“丁局,你们不必担心生产队怕减产吃亏不配合,计委这边会专门划拨一笔良种试验专项补助经费。
但凡参与试验,在原本既定的农资配额之外优先调配新式农具,安排农技指导员。
就算后期收成不及预期,下一年度可以增补一定量的肥料兜底,不会让农户吃亏,怎么样?”
丁立新思索片刻,扩大试验范围当然比在五百亩地块内闭门摸索更管用,就是他没想到夏宝珠居然这么莽的吗?
夏宝珠见他点头,拿起钢笔勾画待办事项。
当下正是育秧关键期,春播落地秋收就能见效,五千亩试验田的参考性极高,一旦成功明年就能大力推广,哪怕只增产15%都足够抵消缺肥导致的减产了。
“行,此事你们和国善主任细碰,还有别的吗?”
“有!”
“说......”
“为了落实‘普及大寨县’的号召,我们计划在今冬明春打一场硬仗!
将清远区、新山区的几个公社坡地人造平原化,在盘市围海新造数万亩耕地,在辽西丘陵地区进行劈山造田。
水利局已经答应全面配合,由他们出面配套修建环山排水沟、拦洪坝、山脚挡水堤,再顺着新开垦的耕地挖引水支渠。
主任,一旦计委批了物资,配套的蓄水和引水工程就能开建,保证新造出的地都是水浇田。”
夏宝珠听完直揉眉心,她梳理工作时就发现这个大隐患了。
时下大寨是全国样板,学大寨基本就是劈山、造田、修水利三件套。
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本身是符合长远利益的好事,但在全国推广的过程中难免被极端化了。
不少地区盲干瞎干,毁林开荒、过度梯田、劈山造田,搞成了纯粹的政治运动。
甚至水利工程垮塌......
思及此,她看向门口,“春立,请水利局和基建局的局长们过来。”
丁立新没想到她这都不批,心下郁闷,“主任,有水利设施层层护住山体与滩地,既能拦住泥沙不下滑,又能疏导山洪水流,既能造出平整良田,又能防范水患,这是大好事啊。”
夏宝珠摆摆手示意他稍等。
还大好事呢。
过度开荒加上劣质水利就是生态灾难,说句劳民伤财都不为过。
等两个局进来后,她直接说:“同志们,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溃坝的惨剧过去没多久,我不再细说。
计委准备牵头成立水利安全审批前置机制,此事我正准备向领导呈报,之后会邀水利、农林和基建坐下来共同商讨细则。
以后不管是河道还是山区水利工程,绝不能再走先动工后补手续、凑数修配套工程的老路,三边工程计委不会再批。”
七五年惨痛的溃坝事件对驻马店乃至河南都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虽说直接原因是千年一遇的台风,但最后会那么惨烈实在是太多原因了。
水库设计照搬苏联规范、标准有限、重蓄水轻泄洪、质量管控没跟上......
辽安光是这十年省内就新增水库六七百座,大多都是边设计、边施工、边投产的三边工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溃坝事件。
不重视起来早晚也要栽大跟头。
一上午时间,夏宝珠就没停过嘴,直到两点才送走最后的教育局。
她现在耳朵边都还是讨要物资、申请拨款、划拨外汇、协调指标的声音,这还只是层层拉扯周旋后剩下的解决不了的硬骨头。
好在马国善和方赞元都是头脑活络又肯埋头深耕的干将。
要是他俩和孙文午、张德发一个水平,那计委这担子她扛起来就太沉了。
她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毕竟以前她是伸手向上要,现在她是摆手向下挡。
刚才外贸局要紧俏货源调拨指标她是怎么回复来着?
好像是:“省里实在没有,你们能自己凑凑就先自行盘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