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银团消息时,夏宝珠将外籍技术人才对口洽谈会提上日程。
小会议室内,省外经委刘启琳、省科委李至舟、省外办谢国华相互打听,“找咱们仨?领导什么指示?”
正低声猜测着,夏宝珠推门进来了。
她抬手压了压示意不必起身,直接进入正题。
“宁阳项目已经全面投产,这批外籍工程师还有三个月驻场收尾工作,之后就要陆续回国。
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咱们省里可以借着这批外籍工程师还在的窗口期,再择优邀请一批外籍技术专家,筹备一场外籍技术人才对口洽谈会。
以短期技术服务的形式聘请他们做技术指导,哪怕一年两年,能协助企业解决几个具体的技术难题、带出一批徒弟就不亏。
外经委,你们业务主办,牵头负责对外联络、洽谈、草签合作意向等。
科委负责论证必要性、写引进论证报告,声明此举并非盲目聘请洋人。
外办审核外籍专家身份、出具邀请批件、协调居留手续,更详细的你们联合协商落实。
谈谈看法吧,有什么难处现在讲,周内拿出方案。”
沉默片刻,刘启琳眉头带着几分犯愁,“夏省,此事一听就益处颇多,我完全赞同。
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我们没有相关海外对接渠道,上哪儿去找退休专家?”
“我和银团聊过,不少资本主义国家有专门的退休专家协会,比如日本的花甲协会,西德的退休工程师联谊协会等,这些组织在国外已经运作了很多年,有现成的专家数据库。
你们通过半官方团体也好,通过民间贸易团体也好,先建立联系再邀请。”
刘启琳在笔记本上记着,有明确方向就简单了。
李至舟是老科技工作者,他四平八稳说道:“夏省,有个现实问题我得提出来。
聘请外籍专家需要用外汇付酬,还需要省财政配套。
如果钱花出去效果不明显,或者请来的专家不对口,技术没学到手,就怕到时候有人说省里‘花国家的外汇给洋人养老’,这个责任咱们担不起,要不要和专家局通个气?”
夏宝珠每次都想给他加个倍速,说话太慢条斯理了。
“咱们这是搞技术交流,不搞长期聘用,没有碰红线。
目前只有外籍文教专家归外国专家局直管,签短期聘用的工业技术服务专家,一年半载的也不拿专家编制,省政府是有审批权限的,不用提前上报中央,只需要事后报备。”
李至舟嘴巴动了动,中央口径针对的是四三计划项目附带的专家,也没让省里自己搞招聘啊。
这不是耍流氓打擦边球么。
但他在领导温和注视下识相地闭了嘴。
夏宝珠敲敲桌子,“所以才让你们配套可行性论证报告。
去年各厅局不是下到企业摸排过一轮工艺短板、技术瓶颈等弊病么,你们可以参考,前期的调研功课要做细做透做扎实,不够就继续调研。
是缺铸造精加工专家?还是液压传动专家?还是热处理质控?
将自家的需求摸准才能做到精准对口,人尽其用。
报告一定要论据充足,向上备案也要站得住脚,报送材料你们自行请办公厅协调。”
李至舟苦哈哈,“领导,时间不够......”
夏宝珠摆出她也不乐意听的话:“我看时间完全够,你们先铺开干,到最后实在紧张,我们再调整。”
老干部带领的委办普遍喜欢磨磨蹭蹭,给他多少富余时间他都能拖到最后一刻。
反而将讨价还价的空间直接掐掉,否定他们习惯性的困难预设能激发出潜力。
她咳了声,“国华同志,你们外办没问题吧,记住,外事安全是底线。”
谢国华爽快点头,“没问题,领导,这还是省里第一次主动邀请外籍专家,归口的审核工作需要办公厅给我们一个专项办事的绿色通道。”
夏宝珠点头,“没问题,分头落实吧。”
等领导走后,谢国华看了眼手表,她痛快地发出感叹:“在遇到咱们夏省前我就没开过十分钟以内的会。”
李至舟压力满满地叹气,“刘主任,咱夏省长在外贸局那会也这么有决断有气魄?”
刘启琳笑着起身,纠正他,“也这么会抓重点抓痛点,能精准攥住发展的症结,从根儿上揪出难点堵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决断?气魄?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去都是夸人,就她不能这么说。
因为她们共事过,从一把手嘴里说出二把手有决断有气魄,万一被有心之人解读成二把手喜欢越权做决定呢?
她冷哼一声,这老李目的不纯,休要挑拨我对我们夏省忠贞不渝的爱!
*
夏宝珠回到办公室后,翻看她用了十几年的通讯簿。
在第三页就找到了西德技术大拿穆勒的家庭电话,算算时间,他应该从科里士退休了。
不知道这位心思纯净的大拿是否还记得她?
她踩踩地铃,等燕春立进来后安排道:“春立,这个号码你记一下。
我要公务联络一位西德退休高级工程技术专家,与他洽谈引进工业技术交流事宜,你联系邮电局登记一下。”
这年头拨国际长途全部都是人工挂号国际台,东北的国际通话一律走上海局人工转接。
她厅级时,想打个国际长途要写报告给省外办、省邮电管理局层层审批。
现在倒是不用了,但也需要登记公务事由,安排政务加急,否则打个国际电话要费老鼻子劲儿。
六四年处理完贵州8517厂的事情后,她和穆勒在六七年因为设备保养也通过电话,可惜距离现在也过去十三四年了。
不知道这老头还记不记得她吹的彩虹屁。
庆幸的是,穆勒留的家庭电话还能打通。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纯正的莱茵河畔口音,“Guten tag~”
夏宝珠用标准的外事口吻回复:“Good afternoon, madam.
this is an old friend of mr. muller’s from china. I hope I am not disturbing you.(下午好,夫人。我是穆勒先生的中国旧友,希望没有冒昧打扰。)
对面客气地应了声,然后高声唤道:“穆勒!快过来!你的红皮本中国朋友打来电话了!”
夏宝珠闻言惊讶地挑眉,这句话传递出的信息让她的把握至少提高了五成。
那本红皮笔记本上,她写的赠言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赠品格高贵的技术大拿穆勒先生。
不对,应该是品格如山。
因为穆勒当时要用德语翻译,她还给他解释了如山的意思是“稳如山、厚如山、立如山”,给他夸美了,一顿教她德语。
鞋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接着听筒里传来穆勒铿锵激动的声音,“我珍贵的的中国老朋友,夏!是你么?”
夏宝珠笑出声,“穆勒大师,相隔整整十三年,远隔万里重洋,您竟然还记得我。”
穆勒畅快地笑起来,语气真挚,“我私人住宅的电话号码只留给过一个中国人。
当然,我也只有一个中国朋友!
夏,说来也巧,刚才我正在写日记,用的就是你送我的红皮笔记本,它伴随了我很多年,每当我翻开它看到那行中国字时就会想到你,它代表着你这位真挚的朋友。”
夏宝珠心里很是感慨,用德语说了下品格如山,穆勒惊喜地应声,“你也记得!”
“当然!不瞒您说,这些年我接触过数不清的工业专家,但在我心里您是不可替代的。
不光是您登峰造极的技术水平令我印象深刻,更难得的是您的胸襟与品格,您在我心里是真正德艺双馨的工业大师,也是我最惦念的外国友人。”
电话另一边的穆勒嘴角越咧越大,眼尾的皱纹毫不客气地挤在了一起,眼睛享受地眯成一条缝隙。
该死的古板的德国人,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这样真诚地夸奖他!
真好,他又能回味十年了,他没忍住捧着听筒哈哈大笑。
听到电话里止不住的笑声,夏宝珠抽了抽嘴角,这老头儿中气十足,退休了吧?
穆勒咳了两声平复心情,语带亲近,“我亲爱的夏,要是我没记错,中国打越洋长途非常艰难非常贵。
你特意打来电话应该不只是叙叙旧情,说吧,我的老朋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你不必担忧,帮助朋友是我经常会做的事。”
夏宝珠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穆勒大师,是这样。
如今我的国家已经正式迈入改革开放的新阶段。
我就职的省份是我们整个共和国的重工业摇篮,但我们面临一个严峻问题,有一批老牌骨干工厂长期卡在精密铸造、重型机加工的瓶颈之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筹备一场外籍技术人才对口洽谈会。
在我认识的所有技术大拿中,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以您沉淀下来的深厚造诣,帮我们点拨这些工艺难题不过是举重若轻的小事一桩。
若是您已经退休,我诚心邀请您来到中国做两年工业技术顾问,亲眼看一看这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为我们的产业建设指点一二。
当然,我会为您争取合理的报酬。”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穆勒的语气多了一层审慎。
“夏,我十分感念你真挚的情谊。
只是外界流传的关于东方的消息真假参半,我难免会顾虑工作环境、起居生活,两年的时间不算短暂,我必须慎重考量。”
夏宝珠一喜,一听就是退休了。
她承诺道:“您放心,我们发自内心地钦佩您这样纯粹的技术专家,我也会为您安排幽静舒适的住所。
还有一点,虽然按照外事规章,我们无法为您的夫人发放工作津贴,但您完全可以带上她一同来华游历,工作之余看一看东方的山河风物,借机好好游览一番。
我们工业领域的年轻后辈会记住您这位远道而来的良师益友。”
穆勒是工学博士,在西德工业界赫赫有名,他在西德的三家顶级成套设备制造商工作过,与数不清的世界知名钢铁厂、重机厂有过合作。
请他来不止是为了技改,而是为了调整重工体系底层设计短板与标准,在改革的窗口期夯实辽安的重工体系根基。
两三年而已,安排好穆勒老两口不是什么难事,太值了。
夏宝珠话音刚落,穆勒的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夏!两年的时光虽漫长,但我相信只要足够充实也可以很惬意!
我想了想,将毕生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求知的年轻人,这件事再好不过。
我答应你,我愿意带着夫人前往中国!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