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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盗墓我的四爷 > 第118章 珠沉梦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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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晚上七点二十分。

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划破长沙潮湿的夜空,“呜·~呜~~”声中,那列历经颠簸的绿皮火车,终于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缓缓滑入终点站......长沙火车站的月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蒸汽弥漫。车厢门还未完全打开,归心似箭或急于谋生的旅客便已如潮水般蜂拥而下,瞬间将月台变得嘈杂拥挤。然而,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有三个人形成的“岛屿”格外引人注目。以他们为圆心,周围仿佛存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人群不自觉地绕行,留下了一圈略显怪异的“真空地带”。

陈皮抱着被厚毯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走在正中。他步伐沉稳,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慑人,如同护着幼崽踏入陌生领地的头狼。张麒麟与黑瞎子一左一右,落后半步,如同两尊煞气凝练的门神。张麒麟目光平视前方,眼神清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黑瞎子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墨镜后的视线却如同探照灯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每一张面孔、每一个阴影角落。三人气场全开,无需言语,便已宣告着生人勿扰。

月台上,早有数人等候。火车刚停稳,人群中便窜出两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跑在前面的是齐铁嘴,他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嘴里嚷嚷着:“这儿!这儿呢!可算到了!”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徐全,相比齐铁嘴的跳脱,他显得沉稳许多,脸上带着恭谨而不失亲切的笑意。

齐铁嘴一阵风似的冲到近前,先是被陈皮那冷冽得能冻死人的目光刺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转而对着旁边的张麒麟扬起笑脸:“小官!你可回来了!这一趟……” 他话说到一半,左右张望,脸上露出疑惑,“诶?你姐呢?小鱼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

张麒麟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清晰的陌生与一丝审视,缓缓吐出两个字:“你……是?”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小官?!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老八啊!齐铁嘴!才过去多久,你小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他失忆了,不记得你。” 陈皮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目光如同冰锥般落在齐铁嘴身上,“让开。再啰嗦耽误,让她吹了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的威胁,“我就去砸了你的算命摊子,拆了你的堂口。”

齐铁嘴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正要反驳,他身后的徐全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八爷,八爷!消消气,您看今天天色已晚,四爷他们舟车劳顿,肯定疲乏得很。叙旧也不急于这一时,明天,明天再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边说,一边给齐铁嘴使眼色。

齐铁嘴被徐全拉着,挣扎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嘀咕:“我知道了!可……可小鱼呢?我怎么没看见小鱼?就他们仨……” 他目光再次扫过陈皮三人,满是困惑。

徐全无奈,只好用眼神示意他看陈皮怀里。齐铁嘴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陈皮自始至终,双臂都极其小心地环抱着一个被厚毯裹得密不透风的“被子”,那姿势,珍重得仿佛抱着稀世奇珍。

“这……这是……” 齐铁嘴愣住了。

陈皮不再理会他,抱着我,径直越过两人,朝着月台外早已备好的黑色汽车走去。步履坚定,没有丝毫停留。

黑瞎子慢悠悠地跟在陈皮身后,经过仍有些呆怔的齐铁嘴身边时,停下脚步,伸出食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极快地打了三个清脆的响指。

啪!啪!啪!

响指声将齐铁嘴的神思拉了回来。黑瞎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轻松却暗含告诫:“劝你一句,八爷,最近离咱们四爷远点儿。他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真惹毛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也不看齐铁嘴的反应,耸耸肩,快步跟上了陈皮的脚步。

徐全见自家爷已经走远,也不再拦着齐铁嘴,匆匆对他抱了抱拳:“八爷,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劳烦您给二爷、佛爷他们带个话,后天的九门会议,我们四爷……必定准时到场。” 说罢,也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齐铁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迅速融入夜色、上了汽车,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张启山携着尹新月,二月红伴着丫头,以及张日山等人走近,尹新月牵着自己丈夫的胳膊,看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疑惑地问:“老八,他们怎么这就走了?而且……我怎么没瞧见小鱼妹子?”

齐铁嘴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复杂:“夫人……小鱼她,她好像……睡着了?就在陈皮怀里裹着呢。” 说到后面,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转向一旁温润如玉的二月红,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夸张,“二爷!你们是没听见!陈皮那家伙刚才跟我说什么?!他说要是因为我让‘她’感冒了,他就去砸了我的堂口!我的老天爷,谁啊这是?这么金贵?比佛爷家的宝贝还……”

他话没说完,就见二月红身边的丫头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与丈夫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二月红嘴角也噙着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周围几人,包括张启山和尹新月,看着齐铁嘴那副又惊又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铁嘴被笑得莫名其妙,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张日山,用眼神询问:他们笑什么?

张日山脸上带着一贯沉稳的笑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八爷,那个‘金贵’得让四爷说出要砸您堂口的……就是小鱼。”

齐铁嘴张大了嘴,半晌才“哦、哦”了两声,彻底恍然,随即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后脑勺。他这后知后觉的憨直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低笑。月台上的离别愁绪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

陈皮堂口,后院。

黑色的汽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停在主楼前。陈皮抱着我刚刚下车,脚还没站稳,旁边阴影里猛地窜出一大团黑乎乎、毛茸茸的物事,挟着一股劲风,低吼着直冲他扑来!

那物事速度极快,声势惊人。然而,未及它靠近陈皮两米之内,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骤然截上!张麒麟与黑瞎子一左一右,如同两堵突然升起的墙,稳稳拦在了那黑团与陈皮之间。

被拦住去路的“黑团”不满地刹住脚步,终于显出身形——竟是一头体型异常彪悍健壮、通体毛发乌黑油亮、唯有胸前有一撮月牙形白毛的大黑熊!它人立而起几乎与张麒麟等高,此刻正对着阻拦它的两人发出威胁的低吼,血盆大口微张,露出森白尖锐的獠牙,喉间滚动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噜……嘶!”声,涎水从齿缝间滴落,独属于猛兽的凶悍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被护在后面的陈皮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威武,安静。”

方才还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黑熊“威武”,听到主人的声音,竖起的大耳朵立刻灵活地动了动,喉咙里的低吼瞬间消失。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前肢落地,那副骇人的凶相如同潮水般褪去,眨巴着两只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看张麒麟,又看看黑瞎子,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无辜和好奇,甚至还歪了歪脑袋,模样竟显得有些……呆萌?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张麒麟准备拂出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当他目光不经意间对上黑熊“威武”那双澄澈黝黑的眼睛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头莫名一悸,一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称呼卡在喉间:“姐姐……”

“呦呵!” 旁边的黑瞎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吹了声口哨,墨镜后的目光在威武的眼睛和陈皮怀里的毛毯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和玩味,“哑巴,你不说我还没细看……这大块头的眼睛,啧,还真有几分神韵,跟你姐挺像啊?” 他说完,还故意侧头,瞄了一眼身后抱着我的陈皮。

陈皮懒得搭理他这明显带着试探和调侃的话语,抱着我,径直从张麒麟和黑瞎子中间穿过,步伐未停,只丢下一句:

“威武,跟上,回房。”

名叫“威武”的黑熊闻言,立刻不再理会挡路的两人,欢快地(如果一头熊的动作能称之为欢快的话)低哼一声,扭动着硕大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那粗壮的尾巴还轻轻晃了晃,屁颠屁颠的模样,与刚才的凶悍判若两熊,只留给张麒麟和黑瞎子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背影。

陈皮抱着我,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威武,径直穿过堂口前院。夜色下的陈皮宅邸显得比记忆中更加肃穆冷清,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几个留守的伙计早已接到消息垂手肃立一旁,见到陈皮抱着个不明所以的“包裹”回来,后面还跟着一头亦步亦趋的大黑熊,以及面色冷峻的张麒麟和似笑非笑的黑瞎子,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只齐齐躬身低唤:“四爷。”

陈皮恍若未闻,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内宅他平日歇息的主屋。房门早已被机灵的伙计提前打开,屋内收拾得干净整齐,炭盆也燃了起来,驱散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气。

他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早已铺好厚厚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片羽毛。威武摇摇晃晃地跟进屋,很自觉地蜷伏在床尾脚踏边的地毯上,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我,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哼哼声。

陈皮替我除去裹得严实的外层厚毯,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就对着跟进来的张麒麟和黑瞎子说道:“你们去找徐全,他会帮你们安排吃住...。”

黑瞎子闻言,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说什么调侃的话,但目光掠过床上昏睡的我,又看看陈皮那双在炭火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耸了耸肩,表示接受安排。

张麒麟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再次落回床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然后才沉默地移开,看向了陈皮,算是回应。

陈皮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无需更多言语。他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什么无关紧要却又必须处理的事务:“去吧。赶了这么久的路,早些歇着。这里……” 他侧身,用身体微微挡住了床的方向,语气里透出明确的送客意味,“有我和威武守着。”

他口中的“守着”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最后瞥了一眼床尾那头看似憨厚、实则眼神机警的黑熊威武,又看了看陈皮那副护犊子般拒人千里的姿态,终于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嘴里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得嘞.....四爷您老人家也早点休息,不然到时候他醒了发现你这样子,怕是要不高兴了....”

张麒麟没再多言,又看了一眼床上被锦被遮盖得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的我,然后也沉默地转身,跟着黑瞎子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威武偶尔挪动身体的窸窣声,以及我那微弱但绵长的呼吸声。陈皮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这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周身那冷硬的气势微微软化。他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再次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握住了我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掌心温热,试图将那点暖意渡过来。

威武抬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安慰。

陈皮没看它,只是低着头,看着我被烛火映照得依然苍白的脸,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

“到家了,鱼鱼。”

“该醒了。”

威武见主人一直凝望着床上的人,对自己的亲近毫无反应,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庞大的身躯。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将那颗毛茸茸、沉甸甸的大脑袋,试探性地、轻轻搁在了陈皮的小腿上,随即讨好般地蹭了蹭。动作带着野兽特有的笨拙与亲昵,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只是带来一阵温热敦实的压迫感。

小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暖意让陈皮从深沉的思绪中抽离。他低下头,看向挨着自己的威武。炭火的光在威武油亮乌黑的皮毛上跳跃,映得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愈发澄澈无辜,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

陈皮脸上的冷硬线条,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威武宽阔的额头,那毛发粗硬却温暖。他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捋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罕见的温和笑意:

“威武……你都长这么大了,立起来比我还高,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撒娇?”

他的指尖陷入厚实柔软的皮毛,感受着掌心下这头猛兽完全信赖的依偎。威武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语气,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低沉而绵长的“呼噜……呼噜……”声,那声音浑厚,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全然的放松和愉悦。它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庞大的身躯随着陈皮的抚摸而放松地摊开,一副惬意至极的模样。

陈皮看着它这副憨态,又抬头望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我就开始对威武开始介绍我:“威武,看这儿,” 他示意威武抬头,巨大的黑熊顺从地扬起脑袋,黑亮的眼珠随着主人的手指,聚焦到床上,“这个……是你的女主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最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指腹轻轻刮过我的脸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她是不是……很好看?”

威武当然无法回答,只是伸出湿漉漉的鼻子,朝着床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吭哧”声,像是在努力辨识这陌生的、却又让主人如此在意的气息。

陈皮的手掌落在威武毛茸茸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玩笑般的郑重:“以后啊,在这个家里,你都得乖乖听她的话,记住了没?”

他拍了拍威武厚实的肩胛,像是要加强叮嘱的分量,然后微微倾身,凑近威武毛茸茸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甘之如饴的“无奈”和隐隐的笑意:

“因为啊……就连我,也得听她的。”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低低地“嘿”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却冲淡了房间里弥漫多日的沉重。他揉了揉威武的耳朵,仿佛在通过这个动作,将这个“家规”牢牢刻进这头猛兽的认知里。

威武似懂非懂,只是感受到主人语气里的温和与亲近,又将大脑袋往陈皮手心蹭了蹭,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仿佛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关于“女主人”的嘱咐。

房间里,炭火暖融,一室静谧。昏睡的人无知无觉,威严的猛兽懵懂依偎,而那个向来以狠戾冷硬示人的男人,此刻正守着这片小小的安宁,用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向他最重要的“家人”,介绍着另一个他视若性命的人。

之后他脱下沾染了风尘的外袍,只着中衣,和衣在我身侧躺下。他没有盖被子,只是侧着身,手臂依旧习惯性地环过我,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长沙的夜,漫长而危机四伏。但在这间点着炭火、守着猛兽的屋子里,至少这一刻,他护着的人,呼吸平稳,体温犹存。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去面对外面所有的妖魔鬼怪,去清理门户,去搏一个能让怀中人安然醒来的、清朗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灰蒙蒙的亮色勉强透过窗纸渗入室内。我从一片混沌黏稠的黑暗深处,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挣脱出来。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巨石,被无形的力量缓慢拖拽向上。最先恢复的是沉重的感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费巨大的力气;紧接着,是胸口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压迫感,沉甸甸,暖烘烘,还带着有规律的、轻微的起伏。

我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缓缓低下头。

一双圆溜溜、湿漉漉、亮得惊人的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好奇与某种难以形容的专注,从近在咫尺的距离,直勾勾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镶嵌在一颗毛色乌黑油亮、硕大无比的脑袋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青草味喷在我下巴。

我怔住了,足足有好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带着遥远记忆和无比熟稔的称呼,冲破了干涩的喉咙:

“……威威?”

声音出口,沙哑得不像我自己,却带着情感波动。

随着这声呼唤,仿佛某个开关被按下。那巨大的黑脑袋听到声音,耳朵灵活地动了动,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更明亮的光彩,甚至带着点委屈和依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又往我怀里蹭了蹭。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初醒的茫然和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无力感。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半坐起来,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这颗毛茸茸、沉甸甸的大脑袋,将脸埋进它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双手不受控制地、胡乱地揉搓着它头顶和耳后的软毛。威武顺从地任我抱着,喉咙里发出更加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甚至微微侧过头,方便我抚摸。

“威威……真的是你?” 我语无伦次,指尖感受着熟悉又陌生的皮毛触感,记忆的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来。

激动的浪潮慢慢平复,理智开始回笼。我松开威武,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床,燃烧着的炭盆,厚实的锦被……这里绝不是雪山脚下白玛阿妈的小屋。

“这里是……哪里?” 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刚苏醒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难道……我又一次……

怀里的威武似乎感知到我的不安,低低地“呜”了一声,用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甩了甩头,将那个可怕的猜测暂时压下去。不对,感觉不对。如果再次穿越,我不应该会还是这么虚弱吧。

我双手捧起威武的大脑袋,强迫它与我平视,试图从它清澈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威武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又“呜呜”了两声,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咕噜”声从我腹部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嘿嘿……好像,有点饿了。”

听到“饿”字,威武的反应比我还快。它立刻挣脱我的手,动作灵活地翻身下床(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几步走到不远处的衣架子旁,仰起头,精准地叼下一件厚实柔软的毛绒披风,然后叼着披风的一角,拖拖拉拉地走回床边,将披风放在我手边,又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臂。

我惊讶地看着它这一系列动作:“威威……你是要带我去找吃的?”

威武立刻点了点头,黑眼睛里闪着催促的光,又叼起披风的另一角,轻轻拉了拉。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最后那点不安。我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身体依旧沉重无力,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软和关节的滞涩。我咬着牙,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上时甚至有些发软。拿起威武叼来的披风,裹在身上,厚实的绒毛带来些许暖意。

威武见我起身,便不再催促,只是走在我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看我,步伐放得极慢,似乎在迁就我的速度。

跟着威武穿过安静的院落回廊,周遭的景物渐渐从陌生变得眼熟.....青砖灰瓦的格局,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庭院中那棵枝叶落尽的老槐树……

这里是……皮皮的堂口?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漏了一拍。那……前面这头体型骇人却对我异常亲昵温顺的黑熊……

疑惑如同藤蔓缠绕,但我心底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恐惧。直觉告诉我,威武不会害我。它引领我的姿态,带着一种笃定的熟稔,仿佛这条路它已走过千百遍。

刚接近前院大堂的门口,一阵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便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是陈皮的声音,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在训斥或吩咐着什么,间或夹杂着徐全和其他人低低的应和声。

那熟悉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里最后的迷雾,也像一颗定心丸,落入了惶惑的心湖。所有的不安、疑惑、虚弱,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漾开一个真实而放松的笑意。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带起的细微气流,卷动了堂内凝滞的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定格。

主座之上,陈皮正微微倾身,一只手按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攥着茶杯,杯沿已现裂痕。他脸上是未及收敛的、属于“陈皮阿四”的冷厉与不耐,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被琐事与隐忧反复炙烤出的躁郁煞气。徐全垂手站在下首,额角见汗。黑瞎子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抱着手臂,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张麒麟则站在稍远的窗边,背对着门口,但肩膀的线条已然绷紧。

推门声与那声轻唤,如同冰锥刺入滚油。

“皮皮。”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和虚弱,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尤其是……陈皮的。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神色冷厉的姿势,僵在了原地。攥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咔嚓”一声细微脆响,粗陶杯沿彻底碎裂,褐色的茶汤混着几缕血丝,从他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在桌面的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他毫无所觉。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智,都在那一声呼唤响起的瞬间,被蛮横地、不可抗拒地拖拽向了门口的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脖颈转动时甚至能听到骨骼生涩的摩擦声。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冷硬、或偶尔温柔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确认……种种激烈到近乎扭曲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最终定格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漆黑。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堂内其余人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黑瞎子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双写满惊愕的眼睛,嘴巴无声地张成了“o”形。徐全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门口裹着披风、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的我,又看看自家爷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忘了。

就连一直背对门口的张起灵,也缓缓转过身。他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我脸上扫过,确认着什么。

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跟在我脚边、挤进门缝的威武。它似乎不满自己被忽略,又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动了,仰起头,朝着主座方向,发出一声浑厚而带着点催促意味的低吼:“呜——!”

这一声吼,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拧动了冻结的时间。

陈皮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却浑然不顾。他几乎是踉跄着,三步并作两步从主座的高台上冲了下来,带起一阵风。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那目光灼热得像要将我点燃,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他冲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来自捏碎的茶杯)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猛地顿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沙哑得不成样子:

“……鱼……鱼?”

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求证,仿佛生怕眼前只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酸软和心疼。我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更灿烂些的笑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虚弱:

“嗯,是我。皮皮,我醒了。”

话音刚落,一直强撑着站立、全靠意志和兴奋支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小心!”

陈皮瞳孔一缩,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落下,不是触碰,而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把将我稳稳捞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将我虚软的身体完全支撑住。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我将脸埋进他胸前,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却真实的心跳,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皮紧紧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庆幸。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威武在我们脚边欢快地转了个圈,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堂内,众人看着相拥的两人,神色各异。徐全悄悄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黑瞎子重新戴好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却也真心实意的笑意。张麒麟默默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只是紧绷的肩膀,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明亮了些许,穿透薄雾,照进了这间刚刚经历了巨大情绪起伏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