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母苏醒之时
风暴的余波尚未散尽,河岸残存的水汽在夜风中翻涌如雾。
林川站在焦黑的堤坝边缘,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震动,那声音像是金属针尖划过耳膜,刺破了死寂的空气。
蜂鸣声短促而尖锐,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挽回的崩塌。
他接通的瞬间,苏晓带着哭腔的嗓音炸裂而出:“林川哥!不好了!知夏姐出事了!她在知夏大厦顶楼烧账本!她说……她说钱在吃她!”
“钱在吃她?”林川低声重复,眉心一跳。
那只失明的右眼骤然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刺痛——不是幻觉,而是感知被强行撕裂的实感。
黑暗中,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正从虚空中浮现,如同沙尘暴般席卷他的意识。
他看不见,却“听”到了数字的低语:银行流水的滴答声、股市K线跳动的咔嗒声、信用卡刷过的电磁嗡鸣……这些声音汇成一条奔腾的暗河,在他颅内咆哮。
下一瞬,他的精神已跨越数十公里,投向翡翠城金融区的核心。
在那里,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正在攀升。
它不似雷电般狂暴,也不像异能爆发那样炽烈,而是细密、持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
那感觉,就像亿万只微小的口器同时啃噬着金箔,发出沙沙的声响——视觉上是虚空泛起金色涟漪,听觉里是无数纸页无火自燃的噼啪轻响,触觉则如皮肤被细砂缓慢磨蚀,痒中带痛。
“我马上到。”林川挂断通讯,身影一闪,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知夏大厦,三百米高空。
晚风如刀,刮过玻璃幕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叶知夏立于天台边缘,脚下是流动的车灯星海,霓虹倒映在她瞳孔深处,却被一层诡异的金色沙粒覆盖。
那些沙粒缓缓旋转,构成不断变化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游走。
她的双手捧着火焰,一本又一本财务报表在掌心化为灰烬。
火舌跳跃,却未灼伤她的肌肤——那不是凡火,而是由“价值”点燃的精神之焰。
灰烬被狂风卷起,如黑色蝴蝶纷飞四散,每一片都带着股权代码与资产负债表的残影。
“数字……数字在爬……它们在咬我……别过来……”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
指尖微微颤抖,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刚滴落,就被无形之力蒸发成淡金色雾气。
楚歌张开火翼悬停半空,试图靠近。
可当距离缩短至五米时,一股无形斥力猛然将她推开,宛如撞上一面透明的墙。
她眉头紧锁,火光映照下脸色凝重:“这不是异能暴走……你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就在此刻,一道人影无声降临。
林川出现在天台另一端,衣角未动,呼吸平稳。
他一步步走近,那股连楚歌都无法突破的“价值斥力”,在他身上竟如薄冰遇阳,悄然瓦解。
“为什么你能进去?”楚歌惊问。
“因为我看到的,从来不是‘钱’。”林川低声道,左眼缓缓睁开,“而是它背后的契约链。”
银光自他眼眶溢出,如液态水银流淌于空气。
在他的视野中,整座城市化作一条贯穿天地的金融星河——每一笔转账都拖拽着虚幻锁链,一端系着账户余额,另一端深深勒入交易者心脏;股市K线不再是曲线,而是一条条吐信的毒蛇,每一次涨跌都在噬咬投资者魂魄;信贷利率化作无形藤蔓,缠绕在千万人脖颈之上,缓缓收紧。
而在风暴中心,叶知夏体内,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砂粒嵌于右心室壁,随心跳共振,每一次旋转,便从城市经济中汲取“价值”养分,同时反哺宿主以无尽恐惧与贪欲。
——是它!
林川心头一震。黑巢禁忌实验产物,“时砂沙漏”的碎片!
念头刚起,一股磅礴贪念顺着鬼眼连接轰然冲入脑海。
全城财富在他耳边哀嚎呼唤,一个声音嘶吼:“拿走它们!掌控它们!让每一枚硬币都刻上你的名字!让每一次交易都为你献祭生命!你将成为唯一的神!”
他呼吸粗重,指尖微颤,几乎要伸出手去攫取那条奔流的星河。
“呃啊!”剧痛袭来——他狠狠咬破舌尖,腥甜铁锈味瞬间唤醒理智。
鲜血顺唇角滑落,在冷风中迅速冷却,留下淡淡的金属气息。
他强压反噬,从怀中取出保温杯,拧开瓶盖,将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药剂瓶倾斜。
几滴如融化红宝石般的液体落入杯中,与早已冷却的川味红糖水交融,泛起一丝琥珀色微光,散发出姜片辛香与花椒微麻的气息。
这是最后的“天使之血稀释液”。
三个月前,他潜入圣所废墟,以右眼异变为代价换来的三滴原液之一。
实验室警告:“此物可净化概念污染,但使用者记忆将随剂量流失,且可能诱发神性侵蚀。”
他走向叶知夏,递出保温杯:“风大,喝口热的。”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颤抖着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那几滴红宝石般的药剂随之渗透血脉。
刹那间,她瞳孔中的金色沙粒剧烈震颤,心口悬浮的沙漏虚影忽明忽暗,发出细微如钟摆倒计时的“滴答”声。
林川抓住时机,鬼眼银光暴涨,探针般刺入她的意识维度,终于锁定碎片真身——它已与心脉血管共生,如同恶性肿瘤扎根生命源泉。
“我能救你,”他声音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但你必须完全相信我——哪怕接下来,我会忘了你是谁。”
当第一缕晨雾开始笼罩翡翠城塔尖时,林川抱着昏迷的叶知夏穿过空巷,楚歌断后警戒。
他们避开了监控、警报与巡逻无人机,最终回到那间不起眼的小馆。
“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林川喘息着推门,“灶火镇邪,油盐辟秽,而且——这是我唯一掌控的空间。”
深夜十一点,店铺打烊,后厨灯火通明。
不锈钢料理台光洁如镜,映出三人紧张的倒影。
叶知夏平躺其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起伏微弱。
楚歌在四周布下环形火焰障壁,橙红火舌跃动,将空气烤得扭曲,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燃烧木炭的独特气味。
听觉上是火焰噼啪作响,视觉上是光影摇曳不定,触觉则是皮肤被高温烘得微微发烫。
苏晓守在门口,手心满是冷汗,怀里紧抱着那团刚织完的“涮毛肚”花纹围巾。
她咬着嘴唇,低声诵念一段古老咒语——那是外婆传下的市井巫术,据说能驱赶附身之物。
“哥……你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就像上次你失忆的时候……”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川闭目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八角、桂皮、豆瓣酱与陈年灶火混合的熟悉香气,这味道让他心跳渐稳。
他抽出厨刀,“影刺”旧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指腹抚过刀刃,寒意透骨。
他低语:“虽然不是手术刀,但也能做手术。”
左手食中二指并拢,点于叶知夏胸口三寸。
柔和气劲透出,封住大穴,阻断痛感传导。
右手握刀,手腕开始高频震颤——那是川菜爆炒练就的“震频节奏”,外人看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知晓,这频率恰能避开神经密集区,实现“无痛切割”。
鬼眼银光闪现,刀尖嗡鸣如蜂群振翅。
“就是这里!”
厨刀精准刺下——没有鲜血喷涌,刀锋仿佛穿透现实屏障,直抵意识层面的核心。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响自体内传出。
“啊——!”叶知夏弓身惨叫,张口喷出一口夹杂金色粉末的血液,腥甜中带着金属腐朽的气息。
心口沙漏虚影轰然崩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成了!
林川松口气,却觉脑中轰然炸裂。
记忆如潮水退去,相关片段尽数消失。
他踉跄后退,厨刀“当啷”落地。
他望着苏醒的叶知夏,眼神陌生:“……知夏?我们……是不是……在哪家店一起吃过火锅?”
就在他扶着料理台喘息的那一刻,整座城市的灯光忽明忽暗。
抬头望去,漆黑苍穹之上,厚重雷云缓缓旋转,第十五道雷劫悄然凝聚,紫电如龙游走云层。
而在遥远钟楼深处,沉睡已久的钟魂睁开了无形之眼,发出悠长低语:
“‘金母’……醒了。”
镜头拉回小馆。三人沉默伫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无人察觉,林川那只失明的右眼眼皮之下,一抹极淡的金色,如初生晨曦,一闪而逝,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