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晓月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慢浮起，首先感知到的，并非锦鲤湖别墅那张柔软大床的触感，也不是阳光晒在眼皮上的温暖，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的疲惫。紧接着，是后脑勺传来的、某种硬邦邦、冰凉凉、还带着点不规律震动感的糟糕触感。
她皱着眉，极不情愿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随即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带着冰霜结晶纹路的……岩顶？以及，一个在她视野上方摇晃的、林枫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挂着两个浓重黑眼圈、但此刻写满兴奋的脸。
“晓月姐！你醒了！”林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传来，但其中的雀跃清晰可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严不严重？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十八个小时！不过从监测数据看，你的精神力恢复曲线非常惊人，虽然基线水平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但稳定性提升了……”
晓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默默地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诶？晓月姐？又晕了？小柔！小柔！快来看看！晓月姐她……”
“别喊了……”晓月有气无力地重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吵……头疼……让我……安静地……躺一会儿……”
她现在搞清楚了，自己正躺在一副简易担架上。担架被放在某个类似雪橇的运输工具上，正在移动。身下垫着厚厚的毛皮，还算柔软，但显然跟家里的床没法比。苏小柔就坐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见她醒来，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睛还有些红红的。
“晓月姐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苏小柔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但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东西？我带了些特制的、能快速补充体力和精神力的‘复苏蜜露羹’……”
晓月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现在连吞咽的力气都欠奉，只想继续躺尸。目光稍微转动，看到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净世之庭”那冰冷宏伟的地下设施，正行进在一条相对平缓的冰川谷地之中。天空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终年不散的铅灰色阴云，而是露出了一角澄澈的、冰蓝色的苍穹。阳光虽然依旧稀薄冰冷，但确确实实地洒落下来，在洁白的雪原和剔透的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风依旧凛冽，但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也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空气清冷、干净，带着冰雪特有的凛冽，吸入肺中，竟有种别样的通透感。
“我们……出来了？”晓月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问道。
“嗯！出来了！”回答她的是走在担架旁边的欧阳轩。这家伙精神头好得不像话，虽然身上还缠着不少绷带，但走路虎虎生风，脸上那道被伊莎贝尔处理过的伤口已经结痂，不但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晓月姐你睡得太沉，错过好戏了！我们出来的时候，那些铁疙瘩——哦，现在该叫清污单元了——列队欢送！一个个眼睛冒蓝光，可乖了！还有那个大块头兽王，就趴在出口边，看见我们出来，还点了点它那大脑袋！伊莎贝尔说那是表示‘感谢’和‘一路顺风’的意思！哈哈！”
走在前方探路的伊莎贝尔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冰雪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没有反驳欧阳轩略显夸张的描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清污单元”行为异常但平和的事实。
陆云舟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拿着一个重新恢复部分功能的定位罗盘，不时抬头观察地形和天空。叶辰走在他身侧稍后，白哨停在他肩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大灰和二灰一左一右，在雪地里撒着欢，似乎对这片重新变得“干净”的雪原颇为喜欢。
“我们离开核心区域大约二十里了，”陆云舟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平稳，“地脉能量读数趋于稳定，枯萎反应彻底消失。根据伊莎贝尔的指引，我们正在沿一条相对安全的古代冰道返回。预计再有一天半，就能抵达之前建立的临时前哨站，与留守的帝国联络官汇合。”
“一天……半……”晓月感觉眼前又开始发黑。她怀念她的懒人沙发，怀念她的自动奶茶机，怀念锦鲤湖那永远温暖如春、可以随时躺倒晒太阳的草坪。
“对了晓月姐，”林枫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屏幕碎裂但依旧坚挺的终端，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你看！实时能量监测！北境地脉网络的整体污染指数，在我们离开‘净世之庭’后，下降了整整三个百分点！而且下降趋势还在持续！那些清污单元就像被上了发条一样，开始自发地、温和地吸收和净化那些淤积的污染能量了！效率比之前错误模式下的掠夺性汲取高多了，而且对环境的破坏近乎为零！你的‘咸鱼指令’简直神了！它优化了能量利用逻辑，把原来‘大水漫灌’式的粗暴净化，变成了‘精准滴灌’式的温和引导！可持续发展！低耗高效！完美的咸鱼式解决方案！”
晓月听着林枫嘴里蹦出的那些术语，感觉头更疼了。但奇怪的是，听着他兴奋的描述，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些虽然看不懂但明显是向好方向变化的曲线，听着周围同伴们虽然疲惫但明显轻松了许多的交谈声，感受着吹在脸上虽然寒冷但不再蕴含恶意的风……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从心底升起。
那感觉……好像也不全是糟糕？
至少，不用再担心睡着觉被奇奇怪怪的冰晶怪物摸上门，不用担心哪天想喝奶茶却发现蜂蜜全坏了，不用担心北境的朋友（特指某个银发游侠）要牺牲自己变成系统零件，也不用被欧阳轩拽着四处打架，被林枫用各种警报和论文轰炸，被陆云舟用“责任”和“大局”念叨……
虽然现在还是躺在硬邦邦的担架上，被冷风吹，而且回家的路还很长……
但好像，做了这么一件累死累活、麻烦透顶的事情，结果……也不算太坏？
至少，天空看起来干净多了，风也好闻多了，连平时最闹腾的欧阳轩，这会儿走路都带着点嘚瑟的轻快劲儿。连伊莎贝尔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侧脸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晓月姐姐，喝点蜜露羹吧，不烫了，温的，很好下咽的。”苏小柔端着一个保温的小碗，里面是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甜香和草药清气的羹汤，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点，递到晓月唇边。
晓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嘴，让那温润清甜的羹汤滑入喉咙。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开，疲惫到麻木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味道……居然还不错？比想象中那些“功能药剂”好喝多了。
“小柔的厨艺，拯救世界。”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苏小柔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亮晶晶的：“晓月姐姐喜欢就好！我回去就研究更多的配方！”
“喂喂，小柔，也给我来一碗！打了那么久，我也虚了！”欧阳轩立刻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伤员优先，你排队。”叶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肩头的白哨歪着脑袋，看着苏小柔手里的碗。
“我这里还有行军干粮压缩饼干，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虽然味道一般，但顶饿。”陆云舟也从前面递过来一块包装严实的饼干。
“陆老大，这时候谁还吃饼干啊！小柔的爱心病号餐才是正道！”林枫也嚷嚷起来。
一时间，寂静的冰川谷地里，充满了年轻的、劫后余生的、带着点轻松笑闹的喧哗。连走在最前面、一向清冷的伊莎贝尔，嘴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晓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苏小柔喂的蜜露羹，感受着那暖意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冷和疲惫，听着耳边同伴们吵吵嚷嚷却让她无比安心的声音，看着头顶那一角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澄澈的蓝天。
好像……
嗯，只是好像。
偶尔做一件“比躺平有意思那么一点点”的事情，也不算……完全不能接受？
当然，这种念头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陆云舟和林枫那两个“麻烦吸引机”。
她默默地想着，又喝了一大口蜜露羹，然后满足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次，不是昏迷，只是单纯的、想要在归途的暖意和颠簸中，再打个盹。
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原上，也洒在这一行疲惫却充满生机的归乡者身上。
前路依旧漫长，寒风依旧刺骨。
但希望，如同这北境荒原上第一缕真正干净的阳光，已经悄然降临。
（第两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