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队的人飞快地抬着担架,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们在和时间赛跑,挽救尚还活着的伤员,同时也在防备第二次的空袭。
担架上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动,手脚抽搐着,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有的已经不动了,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几个没有被炸伤的街坊邻居从巷口跑过来,帮忙搬砖头、抬木头,还有的蹲在废墟边上把碎砖一块一块地往外递。
在这一小段巷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扛着一根烧焦的木梁从废墟里走出来,木梁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腰往下弯,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把木梁扔在路边,喘了两口气,转身又钻回去了。
巷子的废墟中间躺着一个老太太,腿被压在一堵倒了的土墙下面,土墙压着她的膝盖以下,她动不了,也爬不出来,只能躺在那里喊“救命”。
隔了二十来步的地方趴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脸发紫,眼睛闭着,嘴角有血。女人跪在地上,浑身在抖,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一声一声的呻吟和哀鸣从废墟的各个角落传出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长,有的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根线在空中飘,越传越远……
顾修远沉声对司机吩咐道:“去被炸得最严重的地方。”
车上的司机默默的挂挡踩下油门,继续朝东北方向驶去。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在枣阳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根的那片居民区停了下来。这片区域和急救队正在救援的那条巷子隔着两条街,不在同一个位置。
顾修远下了车,站在废墟边上,朝陈大雷说了一句:“你带人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活着的。”陈大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警卫跑了过去。
顾修远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里往里望去。
他看到的只是一小段景象,就是这一小段景象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触目惊心。
一片一片的血迹还没干枯,它们从废墟下面渗出来,流淌在地上,顺着砖缝往外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红色。
颜色是那么的鲜红,刺得顾修远的双眼有些生疼。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再次睁眼时,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些伏在地上的、零落的、衣衫不整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没有头的,断了手脚的,一个伏着另一个,是在死亡前最后的互相依靠。
有老人抱着孩子,孩子的手还搭在老人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有女人趴在男人身上,男人的手还搂着女人的腰,两人叠在一起,紧紧相拥着。
又有孤零零挨在一旁的,一个年轻男人靠在一截断墙边上,头歪着,眼睛半睁着,嘴角有血,手里还攥着一个馒头,馒头已经被血浸透了。旁边躺着一个老太太,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随着第二批救援队刚赶到这里的林医生看到这一幕,直接弯下腰,一阵狂呕。不是她没见过血,不是她没上过战场,不是她没救过伤员。
她在后方医院待了一年多,截过肢,缝过伤口,从死人堆里扒拉过活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没见过这样的。
整条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的尸体,整条街都是哭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冲入她的胸腔,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林医生蹲在地上,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秀英从救护车那边跑过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秀英现在是枣阳战地医院的正式护士了,从连绷带都缠不好的新手,变成了能独立处理外伤、配合手术、安抚伤员的老手。
她拍着林医生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自从被1044军从慰安所解救出来后,她就跟着林医生学习战场救援,这条街巷的百姓们对她非常友善,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背后说闲话,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事。
卖豆腐的王婶每次看到她都多给一块豆腐,补鞋的老孙头帮她补过两次鞋没收一分钱,街口炸油条的老头见她路过总要塞半根油条,说“姑娘,趁热吃”。
被炸死的老太太就住在这条街上,姓周,七十多了,耳背,说话嗓门大,每次见了秀英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瘦了,多吃点”。
那个趴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前两天还在街上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的糖化了,黏在手指上,他舔着手指,吃得满脸都是。
孩子的鞋跑掉了一只,秀英帮他捡起来,他接过鞋说了声“谢谢姐姐”,笑嘻嘻地跑了。
秀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林医生的白大褂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医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秀英的手还扶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她们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这个景象告诉了她们,这个世界除了天堂还有地狱,如今这个地狱便活生生地展现在她们面前。
“妈妈!哇哇哇!妈妈!”
一道尖锐的婴儿哭声从废墟深处传出来,撕破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扎得人心里发紧。
还有人活着!
急救队的人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有人被碎砖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林医生和秀英也跟着跑了过去。
在不远的地方,一片废墟下面,一个小男孩坐在碎砖堆里。
他大概三四岁,光着脚,脸上全是灰和血,他左边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拼命的喊着“妈妈,妈妈——”
硝烟还没散尽,灰黑色的烟从他身后的废墟里往外冒,一团一团的,把他小小的身影衬得像一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活下来了。
在那么猛烈的轰炸下,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