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裕王府。
朱载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楠木椅子异常烫人。
两天前,泰山传回急报,他爹嘉靖皇帝白日飞升了。
司礼监和内阁连夜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这把椅子上,告诉他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徐阶站在下首,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压低嗓音,宛如夜枭。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登基大典,绝不能让那妖……让国师插手!”
朱载坖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着去端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徐阁老,国师连父皇都能送上天,本王拿什么防他?”
徐阶猛地跨前一步,眼中闪过阴鸷。
“殿下!大明乃是朱家的大明!祖宗之法不可废!
您登基后,当即刻下旨罢免天工院,收回新军兵权!”
“老臣联合了六部九卿,只要殿下登基时振臂一呼,咱们用‘大义’压死他!”
徐阶的声音透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要用这招险棋,把顾铮彻底架空,把权力重新拉回文官集团的掌控之中。
朱载坖还没来得及说话。
砰!
王府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卷着落叶灌进屋里,吹灭了两盏摇曳的烛火。
顾铮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四方铁盒子,悠哉悠哉地跨过门槛。
门外,没带一个锦衣卫,没带一个新军。
就他一个人,闲庭信步。
徐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两步,指着顾铮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铮!你深夜擅闯王府,该当何罪!”
顾铮连看都没看徐阶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
“徐阁老,年纪大了就早点回去洗洗睡,别大半夜在这教殿下怎么作死。”
“你——!”徐阶气得浑身发抖,胡子直翘。
“滚出去。”顾铮吐出三个字,杀伤力极强。
徐阶还想硬顶,顾铮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方青石砚台,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
坚硬的砚台直接被捏成两半,碎石粉末簌簌落下。
徐阶闭嘴了。
文臣的骨气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他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朱载坖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国师饶命!本王什么都没答应!”
顾铮一把拽住朱载坖的胳膊,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他按回椅子上。
“殿下,马上就是皇上了,别动不动就跪,掉价。”
顾铮将手里的铁盒子放在桌上,伸手拧了几下侧面的发条。
咔哒,咔哒。
盒子自动打开,里头竟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机械铁鸟。
随着齿轮疯狂转动,铁鸟振动翅膀,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百鸟朝凤之音。
朱载坖看傻了眼:“这……这是何等仙家法宝?”
“天工院上个月弄出来的玩具,叫八音盒。”
顾铮拉了张椅子,在朱载坖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
“殿下看这鸟叫得好听,可知它为何能叫?”
朱载坖拨浪鼓般摇头,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顾铮指着铁鸟底部裸露出来的精密齿轮。
“因为齿轮咬合。
一个大齿轮转一圈,带动十个小齿轮转十圈,环环相扣,永不停歇。”
顾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未来的大明皇帝。
“殿下,这天下大势,现在就是个巨大的齿轮。”
“我造出了蒸汽机,造出了铁甲舰,铺设了铁轨。
这股力量一旦转起来,谁敢伸手去挡,这齿轮就会把谁碾成肉泥!”
朱载坖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后脊梁直冒冷汗。
他听懂了。
徐阶那些酸儒,就是想伸手挡齿轮的蠢货。
“殿下,皇上这把椅子,您踏踏实实坐。”
顾铮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那些老东西给您画的饼,顶多也就是个大明江山,天天为了几两碎银子吵来吵去。”
顾铮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我给您画的饼,叫‘日不落帝国’。”
“凡日月所照,皆为大明疆土!
大明的商船开到哪里,哪里的国王就得给您跪下磕头,用黄金换大明的破烂铜铁!”
“我要让泰西诸国给您当矿工,让倭国给您当牧场!”
顾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八音盒里的铁鸟一阵乱颤。
“您想当个被文官集团当猴耍的泥菩萨,还是想当这个地球上最伟大的君王?!”
朱载坖的眼睛猛地亮了。
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野心。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顾铮深深一揖。
“全凭国师做主!
小王……不,朕,只管盖印!谁挡国师的路,朕就诛他九族!”
……
次日。
皇极殿广场。
登基大典。
徐阶带着百官跪在广场上,满脑子都是怎么用祖宗礼法把这个登基大典搅黄,逼迫新皇表态。
按照规矩,应当鸣钟击鼓,奏韶乐,宣读告天祭文。
吉时已到。
没有钟鼓声。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远古巨兽咆哮般的低沉轰鸣。
呜——!
声音直接穿透了云层,震得皇极殿的琉璃瓦簌簌作响。
百官惊恐地抬起头。
广场两侧,不知何时竖起了十几个巨大的黄铜管。
滚烫的蒸汽管道连接着这些铜管,高压蒸汽冲刷而过,发出了这足以震撼灵魂的音符。
天工院特制版,重工业蒸汽管风琴!
它吹奏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大明军歌。
紧接着,紫禁城城墙上方,一排黑洞洞的线膛炮探出了头。
轰!轰!轰!
没有鸣鞭,只有九十九响实心弹礼炮!
炮口喷出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广场,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徐阶等人气血翻涌,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趴在汉白玉地砖上。
在这毁天灭地的工业重金属交响乐中,朱载坖穿着崭新的龙袍,昂首阔步走上丹陛。
他没看那些吓破胆的旧臣,目光径直落在了站在龙椅旁边的顾铮身上。
礼毕。
新帝落座,改元隆庆。
徐阶死死咬着牙,刚想爬起来开口念那套“法祖宗、亲贤臣”的陈词滥调。
龙椅上的朱载坖抢先开口了。
声音通过天工院打造的大铁皮高音喇叭传遍全场。
“太师顾铮,新朝第一政,当以何为先?”
百官哗然。
新皇登基,第一句话不祭天不祭祖,直接问权臣接下来该干嘛?
顾铮跨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红皮册子,一把甩在徐阶的面前。
“陛下,臣以为,当推行《大明五年计划纲要》。”
顾铮的声音冷切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第一条,罢免翰林院部分冗官,削减经筵日讲,将天工院升格为‘格物院’,与六部并列!”
“天下工业、交通、科研事宜,皆归格物院统辖,见官大一级!”
“凡科举不考《天工格物论》者,无论文章写得多花团锦簇,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百官如遭雷击。
这是挖了儒家的祖坟!把干苦力的工匠提到了跟尚书平起平坐的地步!
徐阶疯了一般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见血。
“陛下!不可啊!此乃乱国之政!妖法惑众啊!大明要亡啊!”
朱载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漠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准奏!”
隆庆帝一拍龙椅扶手,猛地站起身。
“顾铮于大明有再造之恩,特加封为‘帝师’!赐紫禁城骑马,赞拜不名!”
“即日起,一切国政军务,需先经帝师审阅,再呈内阁。
内阁若有异议,以帝师之言为准!”
全场死寂。
风吹过广场,扬起一片刺鼻的火药白烟。
旧党官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
他们终于明白,靠笔杆子治天下的时代,被顾铮的齿轮无情碾碎了。
顾铮转过身,面向广场上跪伏的群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穿透重重宫闱,看向更远的地方。
“陛下初登大宝,国内百废待兴。”
“但家若要安,必先清扫庭院。”
顾铮猛地拔出腰间天工院打造的高碳钢佩剑,遥指天际。
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我大明的万里江河与无垠之海,也该彻底干净干净了。”
群臣战栗,纷纷低下头颅。
这把剑,下一刻会斩向谁?这无垠之海里,又藏着谁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