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印房的火先从东窗烧起。
火油沿着书架向下流淌。
几捆公文很快烧断了麻绳,散页被热风卷上屋顶。
救火的军卒提着水桶冲进后院。
“老周还在里面!”
一名小书吏急得直跺脚。
“他腿脚不好,夜里一直睡在西间!”
蒋魁挥手调人。
“一队拆西墙!”
“一队护住印匣!”
“其余人压火!”
顾长清扶着院墙走进来。
腹部受创后,每迈一步都牵扯出钝痛。
“先救人。”
“印毁了还能重铸。”
“人烧死了,补不回来。”
蒋魁没有争辩。
“拆西窗!”
军卒抡斧砸开西侧木窗。
浓烟喷出。
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很快便没了动静。
冷锋用湿布裹住口鼻,俯身钻入。
柳如是抓住他腰间长绳,将另一端缠上廊柱。
“数到三十便出来。”
“找不到也必须出来。”
冷锋没有回答。
绳索迅速滑入烟中。
第十九下时,长绳突然绷紧。
柳如是与三名军卒同时发力。
冷锋拖着一名白发老人退到窗口。
他后背上的衣服已经烧焦。
老人双臂却仍抱着一只铁匣。
落地以后,他没有先摸自己的脸,反而先去摸匣上的锁。
“关印没丢。”
赵刚接过铁匣。
“老大人,您先喘口气。”
“印比您能憋。”
老档吏咳得满脸通红,抬手拍了赵刚一下。
“这是外关总印。”
“你抱稳了。”
“摔坏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赵刚立即将铁匣抱紧。
“下官今日不是抱印,便是抱人。”
“回京以后若不升官,实在说不过去。”
火场另一侧,十余名军卒把抢出的卷宗堆进院中。
假胡大山就在其中。
他脸上的灰粉被擦掉一部分。
胡须被烟熏得卷曲。
怀里夹着巡边的总簿。
他没有跑。
此刻所有人都在救火。
跑得太快,反而显眼。
北院的小门已经打开。
再走十几步便是马厩。
只要混进受惊马群,他便有机会翻墙离开。
顾长清蹲下检查老档吏的口鼻。
老人鼻孔、唇边全是黑灰。
咳出的痰也是黑的。
冷锋入内不过片刻,鼻翼两侧便已经染黑,咳嗽一直没有停。
从屋里搬书出来的军卒也大多如此。
唯独人群中那个胡大山。
脸上虽然抹满烟灰,鼻孔内侧却很干净。
他怀里抱着两件不断滴水的湿甲。
袖口和前襟却没有湿透。
不是从火场里搬出来的。
是临时在外面泼湿的。
“关北院门。”
顾长清突然开口。
假胡大山脚步未停。
守门军卒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门槛。
柳如是先一步挡住院门。
“胡大山。”
“回来。”
假胡大山转过身。
“柳姑娘,火还没灭。”
真正的胡大山被人搀进院中。
他抬起无法弯曲的左手无名指。
“孙子。”
“你爷爷在这儿。”
院中军卒同时拔刀。
假胡大山不再伪装。
他抛出怀里的湿甲。
数十张纸页漫天散开,遮住柳如是视线。
他转身撞向旁边矮墙。
柳如是一脚踢翻墙边水桶。
木桶滚动着撞上假胡大山左膝。
对方身体失衡,借着墙砖撑起上半身。
短刺从袖中滑出。
柳如是侧身躲过刺锋,手肘压住了他的手腕。
假胡大山抓出灰粉,扬向她的脸。
柳如是闭气低头。
软剑从腰侧弹出。
剑柄撞中对方腹部。
假胡大山吃痛弯腰。
冷锋从后方赶到,一刀背砸中他的膝窝。
人被按在地上。
他刚张嘴,柳如是已经扣住下颌。
“黑蜡毒丸用过太多次。”
“若想死,换个新鲜法子。”
顾长清走到泥水旁,捡起被丢下的巡边总簿。
总簿外皮烧焦,里面大致完好。
唯独中间少了三页。
老档吏缓过气后,被人扶到近前。
他只看一眼撕口,脸色便变了。
“近三个月的巡边记录。”
“上面有各路巡边使入关时辰、随行人数,还有最新验伤补记。”
蒋魁蹲下搜身。
三张纸就藏在后腰。
第一张记外关换岗。
第二张记六处暗哨冬令。
第三张只记一个人。
辽东都指挥使,曹崇山。
下方详细记录曹崇山的身高、步幅、旧伤和说话习惯。
左颌中过箭。
伤后张口不便,平日言语极少。
右膝曾被战马压断。
上马时习惯先踩左镫。
随行亲兵三百。
巡边金牌一枚。
预计明日卯时,由北境回铁岭。
最下方还有一行新添小字。
左颌旧伤近日遇寒肿痛,无法咀嚼硬物。
蒋魁取出先前那枚盖过黑蜡的真金牌,压在总簿上。
“牌是曹崇山的。”
“行程也被摸清了。”
齐老拐被押进院中。
他看过纸上的尺寸,又扯开假胡大山耳后的皮膜。
面皮内侧刻着一道弯月形刀痕。
齐老拐残缺的手掌缓缓收紧。
“鬼面。”
“我刻模用直刀。”
“鬼面用弯刀。”
“他三个月前拿走过一套辽东武官的颌骨尺寸。”
“当时没写名字。”
柳如是捻过面皮边缘的胶线。
“胶线经过三次浸蜡。”
“这种面皮不是为临时潜入准备的。”
“曹崇山这张脸,他们至少做了一个冬天。”
顾长清看向老档吏。
“总印一直在铁匣中?”
“是。”
“还有别的印吗?”
老档吏脸色骤变。
他拖着伤腿冲向西廊角落。
那里的桌案已经被烧掉了一半。
抽屉已经被人撬开。
“北关验讫副印。”
“平日给巡边公文盖验讫记,不放在总印匣里。”
“副印不见了!”
蒋魁一把提起假胡大山。
“印在哪儿?”
假胡大山嘴角带血,没有回答。
顾长清在他身边蹲下,抬起他的右手。
指甲缝里有朱泥,还有一层暗褐色鸽蜡。
拇指内侧粘着灰白羽绒。
“不是刚刚偷走。”
顾长清松开他的手。
“已经盖过,也已经送出去了。”
众人立即赶往鸽房。
鸽房里的冒牌货早已割喉。
守鸽老卒清点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少了一只青脚军鸽。”
“专飞铁岭都司。”
蒋魁问:“何时少的?”
“十二处火起之前还在笼里。”
冷锋从鸽架下捡起半片焦纸。
纸边盖着残缺红印。
只剩几行尚未烧净的字。
巡边金牌无误。
旧伤无误。
随行亲兵无误。
曹都指挥使已由外关验讫,预计卯时归营。
纸角上正是北关验讫副印的半枚印痕。
老档吏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曹大帅每次巡边归来,都先由最外一关验明身份。”
“有外关验讫,铁岭不会再查第二遍。”
“尤其是他还带着三百亲兵。”
蒋魁冲上鸽楼。
北面夜空一片漆黑。
军鸽早已飞远。
他转身一拳砸在木柱上。
“备最快的马!”
“抄近路回铁岭!”
“来不及了。”
顾长清看着地上焦纸。
“军鸽至少会比快马早到一个时辰。”
赵刚喘着气问:“再放一只鸽子追信呢?”
“敌人既敢用青脚军鸽,沿途便可能有人守着鹰网。”
“后放的示警信未必能到。”
顾长清仍让老档吏铺开纸。
“但不能不送。”
“放三只军鸽。”
“第一只只写曹崇山可能已被替换。”
“第二只写外关副印失窃,先前验讫文书作废。”
“第三只不用明文,发铁岭与外关之间的冬季暗语。”
“再派三路快骑。”
“北河驿、旧盐道、烽台路各走一路。”
“即便只能到一封,也要让铁岭知道,明日回营的曹崇山不能只验脸和金牌。”
命令迅速传下。
泥水里的假胡大山忽然笑了。
“十三个过关替身,本来就是留给你们抓的。”
“白狼堡、旧狼台、狼牙闸,全是让你们一路追过来的饵。”
“外关的真印已经替曹大帅验过身。”
“明日卯时,三百亲兵护送他回铁岭。”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清。
“顾大人。”
“你能验出一张假脸。”
“可你敢当着三百把刀,摸辽东主帅的骨头吗?”
顾长清看了他片刻。
“你们最怕我摸。”
“所以才用了十三个人、十二处火、一百八十骑和一枚外关真印,想让我没有机会靠近。”
假胡大山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顾长清起身。
腹部钝痛让他停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封存面皮、焦纸、验讫印泥和三页巡边记录。”
“活口分开关押,任何两人不得关在相邻牢房。”
“蒋魁留守外关。”
“曹达带白狼堡伤卒回堡。”
“柳如是、冷锋随我回铁岭。”
柳如是看向他仍在轻颤的右手。
“你还能骑马?”
“能上去。”
“能不能坐稳,另说。”
“那便坐车。”
“车没有军鸽快。”
“你骑马也没有。”
柳如是抬手指向已经备好的雪橇。
“坐上去。”
顾长清这次没有争辩。
赵刚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顾大人终于听劝了。”
柳如是转头看他。
“赵大人也坐。”
赵刚的脸顿时垮下去。
“下官还以为能留守外关。”
“你方才抱过外关总印。”
“案卷里少不了你。”
赵刚叹了口气。
“功劳越多,命越薄。”
“下官当初若知道封一次城能封到北境来,必定先告老还乡。”
雪橇很快离开外关。
风雪之中,三只军鸽先后升空。
三路快骑也从不同关门奔出。
没有人知道,这六道示警最终能有几道抵达铁岭。
与此同时。
外关以北七十里。
一座废弃石堡藏在风雪深处。
退走的黑骑分批进入堡内。
没有点火。
没有卸甲。
甚至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堡中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车厢最里面躺着一个人。
他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
左颌有一道愈合多年的箭伤。
伤痕深处牵扯到下颌关节,即便不说话,咬肌也比右侧略薄。
右膝骨节粗大。
那是旧伤断后留下的骨性增生。
他正是辽东都指挥使曹崇山。
大氅、腰牌、金牌和官靴,全被剥走。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将军中衣的男人。
桌上摆着花白胡须、左颌箭疤,以及半张已经处理好的面皮。
一名黑骑头领跪在车外。
“外关失手。”
“十三名替身全部折了。”
“狼牙闸也没能打开。”
男人没有责骂。
他将面皮覆上脸颊,一点点按平左颌的箭疤。
随后活动两次右膝。
第一次起身时略显僵硬。
第二次已经与曹崇山的动作一般无二。
就连右腿落地后那半息停顿,都分毫不差。
车外忽然传来翅膀拍击声。
一只青脚军鸽落上石台。
骑兵头领取下鸽腿铜管,双手呈上。
“外关验讫文书到了。”
男人展开薄纸。
巡边金牌无误。
旧伤无误。
随行亲兵无误。
北关验讫副印鲜红完整。
他看完,将纸收入袖中。
黑篷车旁,一名身披亲卫甲的中年将领单膝跪地。
他跟随曹崇山十七年。
是三百亲兵的统领。
也是唯一知道车内坐着两个“曹崇山”的人。
他将真正的巡边金牌双手奉上。
“亲兵已在北河驿集结。”
“他们只知道大帅途中遇袭,伤了喉咙,不便开口。”
真正的曹崇山死死盯着他。
喉中发出压抑怒声。
锁链随着身体挣动不断碰撞车板。
亲兵统领没有抬头。
曹崇山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十七年。”
亲兵统领肩膀轻轻一颤。
“卑职的妻儿都在他们手里。”
“那三百弟兄不知情。”
“他们以为自己护送的,仍是大帅。”
曹崇山眼中没有怜悯。
只有愤怒和失望。
戴上面皮的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
吐字含混。
与曹崇山旧伤后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
“他没有说谎。”
“那三百人是真的。”
“甲是真的。”
“腰牌是真的。”
“对你的忠心也是真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是最好用的刀。”
曹崇山盯着他。
“顾长清会验出你。”
鬼面接过将军大氅,披在肩头。
“他当然能。”
“所以我不会让他靠近。”
车帘掀开。
远处的风雪中,三百名辽东亲兵已经列队。
他们不知道主帅被绑在车内。
更不知道自己将护送一个替身,走进铁岭。
鬼面走到战马左侧。
他扶住马鞍,先踩左镫。
右膝在上马时停顿半息。
与曹崇山一模一样。
亲兵统领低声问:“顾长清若赶回铁岭呢?”
鬼面坐在马上,抬手压低将军兜帽。
“那便让他说。”
“当着三百亲兵。”
“当着辽东六卫主将。”
“当着虎符、官印、巡边金牌和外关验讫文书的面。”
“让他说,他们效忠的辽东都指挥使——”
“是假的。”
他举起巡边金牌。
“传令铁岭。”
“辽东都指挥使曹崇山巡边归营。”
“明日卯时,六卫主将携虎符、官印,出城十里迎接。”
三百亲兵同时拨转马头。
他们护在鬼面前后。
被锁在黑篷车里的曹崇山。
隔着车帘听见自己的亲兵齐声应令。
声音震开风雪。
“大帅归营!”
“大帅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