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像蛆虫扭过纸面,墨迹渗进纤维,泛着潮湿的恶心光泽。刘玥悦攥着纸边,指尖泛白,硬纸棱割进肉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窝囊废!八岁的小崽子,还想救人?”
二狗子从人群后挤出来,吐了口唾沫,溅在刘玥悦脚边。他薅着自己的头发,一脸讥笑:“点样?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了也是白去,不如趁早给自己挖个坑!”
卧槽。
刘玥悦没动,但牙关咬得咯咯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是!没用的东西!旁边有人接腔,“去了就是送菜,垃圾玩意儿!”
火把的光晃了两下,映出那帮人扭曲的嘴脸。刘玥悦盯着二狗子,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这帮人不是怕地主,是怕死。怕死到要把一个八岁孩子推出去当替死鬼。
“我去。”
两个字砸出去,比铁锹还硬。
二狗子愣住,脸上的讥笑僵住:“你说啥?”
我说我去。刘玥悦抬头,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你们继续当你们的废物。”
村长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火苗猛地一窜,映出他花白的鬓角和刀刻般的皱纹。“你说啥?那是送死!地主手里有家伙,你一个八岁的娃,去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得去。刘玥悦声音很稳,“石头还在他们手里。”
赵铁柱一把攥住她胳膊,力气大到骨头嘎吱响,粗糙的指节隔着薄布料硌进肉里。“你不能去,我去!我跟他换!”
刘玥悦没挣开,抬头看他。火光下,赵铁柱的脸绷得像块铁板,下颌线紧绷,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他刚从堤坝巡逻回来,连口水都没喝。
你换不了。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他要的不是你,是我。你去了,他连你一块儿宰了。”
你——赵铁柱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你一个八岁的——”
八岁怎么了?刘玥悦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小石头五岁,他被拖走的时候没哭没喊。他比你们都勇敢。我要是不去,他真的会死。”
大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猫头鹰叫了一声,凄厉得像哭。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人往前站。
王婆婆从人群里扑出来,踉跄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一把抱住刘玥悦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去啊丫头,那可是地主,他手里有刀有枪,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刘玥悦低头,王婆婆的头发散了一半,灰白的发丝黏在脸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她蹲下来,伸手把老人脸上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粗糙的皮肤,像摸到老树皮。
婆婆,别哭。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哭解决不了问题,我得去把石头带回来。”
可你才八岁啊……王婆婆哭得更凶了,“你爹娘不要你,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婆婆怎么活……”
刘玥悦眼眶发酸,但硬是忍住了。她扶着王婆婆站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像捆柴火,骨头硌得她手疼。
“婆婆,帮我看着灶上的锅,我回来要喝热粥。”
王婆婆愣住,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拼命点头,脖子一抽一抽的。
要不去报警?让公社来人!村长一拍大腿。
来不及了。刘玥悦摇头,“天亮前他就要撕票。公社离这儿二十里,等来人,石头早没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孩子去送死吧?”
要不凑点粮食换?人群里有人嘀咕。
换?他眼红的是咱们村的地,不是粮食!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
“那小崽子本来就是个野种,死了就死了!”
尼玛。
刘玥悦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说话的是二狗子,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
二狗子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但仗着人多,硬着头皮说:“我说的怎么了?那小崽子是逃荒路上捡来的,又不是咱们村的,死了就死了,犯得着搭上你一条命?”
“啪!”
刘玥悦把手里的信纸砸在他脸上,纸边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二狗子捂着脸,瞪大眼睛,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有名字,叫小石头。刘玥悦盯着他,一字一顿,“再让我听见你骂他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二狗子捂着脸,嘴唇哆嗦,想骂又不敢骂。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八岁的丫头敢动手。
王德发,这丫头扑街了吧?
“都闭嘴!”
赵铁柱一声吼,人群安静下来。他转向刘玥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我跟你去,我在你后面,他发现不了——”
不行。刘玥悦打断他,“他点名要我一个人去,你跟着,他就不出来了。到时候他狗急跳墙,石头更危险。”
那你就这么去送死?赵铁柱眼眶通红,“你才八岁!”
八岁就不能救人?刘玥悦反问,“你们一群大人站着看热闹,反倒让我一个八岁的去?”
赵铁柱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玥悦从怀里掏出铁片,只让赵铁柱看到。铁片发着微弱的光,黑白轮廓在表面跳动——两个大人轮廓夹着一个小人轮廓,距离显示3.2里,还在移动。
赵铁柱瞪大眼睛:“这是啥?”
我的秘密。刘玥悦把铁片塞回衣兜,金属边缘烫得皮肤发疼,“只有我能找到他。你跟着,反而坏事。”
“你——”
铁柱哥。刘玥悦打断他,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带人埋伏在炸坝点下面,别让他发现。等我信号——如果半个时辰我没信号,你就带人冲。”
沉默。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猫头鹰又叫了一声,更远了。
“好。”
一个字,重得像铁锹砸在地上。
刘玥悦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有点麻,扶着门槛缓了一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水库的水汽,凉飕飕地往脖子里钻。她裹紧身上的单衣,布料薄得像纸,挡不住风,但她没觉得冷——浑身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烧。
村长把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蜡封:“这纸是地主庄园用的宣纸,普通人弄不到。蜡封没干透,说明写完没多久——他就在附近!”
刘玥悦接过信,指尖摸到蜡封边缘,温热的,还有点黏。她凑近闻,烟熏味更浓了,混着一股劣质墨汁的臭味,直冲天灵盖。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鸡爪挠的,但两个字写得特别大,用力到纸背凸起,摸上去硌手。
他不敢真炸。刘玥悦开口,声音很稳,“堤坝一炸,水会先淹地主庄园,他在坝上点火,等于自杀。他要的不是炸坝,是要我去。”
那你去?赵铁柱皱眉。
刘玥悦抬头看向他,“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她拍了拍衣兜里的铁片,金属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刘玥悦转身,往人群外走。
有人让开路,有人伸手想拉她,又缩回去。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模糊,像要融进黑暗里。
二狗子站在原地,捂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他刚才看清了——那丫头的眼神,不像八岁孩子,倒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呸,什么玩意儿。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铁柱哥。”
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嗯。”
如果我回不来……她顿了顿,“别让石头知道。就说他姐姐去别的地方了,等他长大就明白。”
闭嘴。赵铁柱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能回来。”
刘玥悦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铁片在衣兜里发烫,小石头的位置还在移动,方向是水库东段——地主选的炸坝点。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没松手。这疼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她皱眉回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是谁。赵铁柱没听她的话,远远跟着,保持五十米距离,隐在夜色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她没再赶他走。
夜风吹起她的碎发,糊在脸上,她没管。前方的土路黑漆漆的,像张着嘴的兽,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铁片在衣兜里烫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着,告诉她方向。
3.1里。
还在移动。
她加快脚步,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但她感觉不到。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石头别怕,姐来了。
握着那块铁片,金属边缘烫得皮肤发红。你有没有过某件小东西,让你瞬间看清谁是你真正想护着的人?以前她觉得是空间里的饼干和药,是能让大家活下来的物资。现在她知道不是,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怯生生喊的小毛孩,是那个被拖走时一声没哭、咬断地主手背的狠角色。
人们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要是你遇到这种事,有人拿刀架在你在乎的人脖子上,你还会赖着活吗?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出现一点光,像是火把,又像是灯笼,在夜风中晃动。铁片震动了一下,弹出新的数字:2.8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烟熏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光点在动,像是有人在等她。
而光点的旁边,还有第二个影子——比人高,像是什么东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八岁的孩子敢孤身赴险,可黑暗里蹲着的那东西,究竟是人是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