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疤脸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将门外所有的操练呼喝、寒风呼啸都隔绝开来。室内陡然安静,只剩下几道呼吸声,以及窗外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显得昏昧的天光。
疤脸很自然地走向会议桌位于门口一侧的主位,习惯性地伸手去拉离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
“疤脸兄弟,这边请。”
陈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和,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意味。他的手轻轻按在疤脸即将拉开的椅背上,力道不重,但态度明确。
疤脸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的脸上还是那副“贪婪所长”的标准笑容,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但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深潭,看不到底。
疤脸脸上的疤痕轻轻抽动。他身后的刀疤强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被疤脸一个眼神止住。
“……客随主便。”
疤脸干笑一声,收回手,转身走向陈默示意的位置——背对门口的哪个位置。
这个位置的侧面是墙,前方是桌,左右都被堵死。
他坐下了。
刀疤强和那个被称为“老胡”的师爷分立他身后两侧。老胡将带着资料的手提箱夹在腋下,眼神还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会议室的布局:窗户、门、墙角。
陈默在对面的主位落座。他身侧站着大壮,如同一尊不会说话的黑铁塔。
“老焉,”陈默朝门外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真的在待客,“倒几杯茶来。就用我柜子里那罐,别拿所里待客的碎末糊弄。”
“是。”门外传来老焉沉稳的回应,随即脚步声向走廊深处远去。
疤脸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又看向陈默,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陈默的配枪还老老实实地挂在腰侧枪套里,扣带扣着。对方若是真想动手,不会是这个姿态。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陈所长,”疤脸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刚才咱们说的‘心意’,每月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您看够不够意思?”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认真考虑,又似乎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老焉端着茶托回来。
是猴子。
他双手平端着那支79式微冲,枪口朝下,却在跨进门扉的瞬间骤然抬起!枪身黝黑,在昏暗的室内反射出冷冽的死光。他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黑色人影——那些埋伏在依维柯里、楼道中、空房间内的汉子们,持盾、握棍、攥刀,如黑色的浪头,瞬间将会议室不大的空间填满!
几乎是同一瞬!
陈默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腰侧,拇指弹开枪套扣带,握柄、抽枪、据枪、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在猴子枪口抬起的同一秒,他的枪口已稳稳指向疤脸的眉心!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重叠,炸裂在密闭的室内,震得人耳膜生疼!硝烟味瞬间弥漫!
猴子的79式微冲同时咆哮起来——“哒哒哒哒哒哒!”短促而暴烈的连发,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
疤脸的反应其实并不慢。
在那个年代、那个行当里混到一方老大的位置,靠的绝不是运气。枪声炸响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右手同时向内猛地探向自己胸口——那里,棉衣内侧缝着一个暗袋,一把老旧的、但保养尚可的FZ手枪就躺在里面,枪膛里压着十五发子弹。
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握柄。
但他的指尖,还隔着一层拉链、一层棉布。
而陈默的枪口,从一开始就指着他的眉心,中间没有任何阻隔。
第一发子弹——擦过他耳侧,在身后墙壁上凿出一个深坑,碎屑飞溅。
第二发子弹——击中他探向胸口的那条手臂,棉衣瞬间炸开,血雾喷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整条胳膊打得向后荡开!
第三发子弹——正中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带得重重撞在椅背上,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猴子的微冲火力,则全部倾泻在了刀疤强身上!
那个从昨天就一脸凶悍、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疤脸手下头目,甚至没来得及将腰后私藏的短刀抽出三寸。五六发子弹在极近距离内击中他的胸腹,巨大的侵彻力将他整个人打得向后飞起,又重重砸在地上。他大张着嘴,喉咙里涌出大股大股暗红的血,眼神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老胡——那个提箱子的师爷——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倒在地。不是他反应快,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要反抗。两个壮汉扑上来,拧臂、锁喉、压腿,将他死死摁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脸贴着地,眼镜歪到一边,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别动!动就打死你!”
“老实点!”
老胡没有动。他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浅,只求那些人注意到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枪声骤歇。
余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混杂着血腥味、硝烟味,以及某种滚烫的、正在迅速冷却的东西的味道。
疤脸靠在墙上,那条被击中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他的右肩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濡湿,顺着皮夹克的纹路向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细细的一线。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又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几十年不曾有过的东西——恐惧。
还有,困惑。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漏风,带着血沫翻滚的黏腻,“你……你他妈……到底……要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枪口依然保持指向,但食指已经松开了扳机,搭在护圈上。他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走向靠坐在墙边的疤脸。
皮靴踩在地面的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在疤脸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十分钟前还是东区霸主的男人。那张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像一条濒死的蜈蚣。
陈默没有蹲下。他甚至没有弯腰。他只是垂着眼帘,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等待清理的物件。
“为什么?”他重复着疤脸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慢慢抬起枪口,用黑洞洞的枪管轻轻点了点疤脸脸上那道疤——像在给濒死者最后一点施舍的关注。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贪婪所长的假笑,也不是昨日在院中教训癞头三时克制的冷笑。而是一种坦然的、终于卸下伪装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微笑。
“你非法持枪,袭警,暴力拒捕。”陈默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疤脸浑浊的眼神顺着陈默的枪管,艰难地转向自己胸前——大壮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从他撕裂的棉衣内袋里,抽出了那把还未来得及见光的老旧FZ手枪。
手枪在窗外透进的惨白天光下,泛着油腻的、陈旧的暗蓝色。
证据确凿。
持枪。袭警。拒捕。
三个词,任何一条在这个军管时代,都足以让一个人当场被击毙,死后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疤脸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说“我没有袭警”——他的枪甚至没来得及掏出来。他想说“我是来谈判的”——是你诱我进来的。他想说很多很多,从极寒降临后,他是如何用一把匕首在东区杀出名号,到如何在王德发的默许下扩张地盘,到如何今天早上还喝着热粥、盘算着能用多少“诚意”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所长喂饱……
但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都变成了血沫,和破碎的气音。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陈默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看向猴子。
猴子端着79式,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他的脸很平静,没有开枪杀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嗜血者的亢奋。他只是在等。
陈默对着疤脸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道:“给他个痛快。”
四个字。
平静,简短,毫无波澜。
像吩咐把门口那堆垃圾清走。
猴子点了点头。他上前两步,枪口下压,对准疤脸的后脑。
疤脸的最后一眼,是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是东区。是他盘踞了一年多的东区,是他用刀、用钱、用血一寸一寸打下来的东区。那里有他的赌场,他的仓库,他的手下,他的女人,他的过去,和他的野心。
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什么也看不见。
“哒。”
79式微冲发出一声短促、沉闷、被血肉消音的闷响。
疤脸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墙根。那件在末世堪称奢侈品的黑色皮夹克,此刻被血浸透了半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老胡趴在地上,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
陈默收枪入套,动作依然平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警服袖口溅上的几点血迹,皱了皱眉,用指腹蹭了一下——没蹭掉。
他放弃了,转身走向会议桌,拿起刚才疤脸坐过的位置前那杯根本没来得及倒的茶水,倒在掌心,搓了搓。
血迹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与另一滩更大的红色汇合。
“老胡是吧。”陈默没抬头,用桌布擦着手。
趴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浑身一激灵,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被压制的姿态里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像一只被拎出水的虾。
“是、是……小的姓胡……”
“别紧张。”陈默终于擦干净手,将那块沾血的桌布扔在桌上,“你刚才什么都没干,我看得很清楚。”
他走回到老胡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
“疤脸死了,刀疤强也死了。东区这摊子,总要有人收拾。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老胡拼命点头,脖子像装了弹簧。
“我问你几个问题。”陈默的语气像拉家常,“第一,疤脸在东区那两个赌场,具体位置,内部结构,看场子的人有多少,头目是谁,武器配备。第二,他囤物资的仓库都在哪,除了你自己经手的,还有哪几个藏点是只有他知道的。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地看着老胡:“他有没有跟东区以外的人有过结盟,或者欠过谁的债。王德发之外,他还‘上供’给过谁。”
老胡的瞳孔剧烈收缩。
陈默看着他的反应,微微点头。
“慢慢想,不着急。”他站起身,对押着老胡的两个兄弟挥挥手,“带他去隔壁空房间,别上手铐,倒杯热水。让他写。”
老胡被架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被拖向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介于呜咽与叹息之间的声音。
然后他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猴子、大壮,和满屋的血腥气。
猴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79式微冲,枪管还烫着。“默哥,”他头也不抬,“外面那些人怎么处理?”
陈默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派出所大门外,那些三三两两的“眼线”还没散。他们显然听到了里面的枪声,此刻正惊疑不定地朝院里张望。有人已经摸出了刀,有人在往巷口那两辆没熄火的摩托车靠拢,但更多的人只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没有接到进攻的命令。
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急。”陈默放下窗帘,“让他们猜。猜得越久,胆子越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些持盾握棍的汉子们。
“把这里收拾一下。两具尸体,先抬到后院杂物间,用塑料布盖好。地上的血——”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蔓延的深色,摇了摇头:“洗不掉了。把桌子挪过来压住,回头撬了这块水泥。”
几个人应声而动。没有人表现出恐惧或犹豫。这些从北边退下来的、活不下去的苦兄弟们,见惯了血,也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滩正在冷却的暗色。
疤脸。
东区盘踞了这么长时间的地头蛇,手下豢养着几十号亡命徒,靠赌档、高利贷和黑市交易积攒下厚实家底,与前任所长称兄道弟,连分局某些人都拿过他的“心意”。
从踏入这间会议室,到变成一具正在失温的尸体,一共四分三十七秒。
陈默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焉正端着三杯茶,靠墙站着。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打算真的端进去。
他看到陈默出来,直起身。
“那个叫老胡的招了?”
“在写。”陈默从他手里拿过一杯凉茶,漱了漱口,吐在地上,“写完让他签字画押,指纹脚印全按上。然后让他继续写——他经手过的每一笔‘心意’,送给谁的,什么时候送的,什么名目。让他写清楚。”
老焉点头:“明白。留他一条命?”
陈默想了想。
“先留着。东区那些铺子和仓库,需要个熟悉账目的人交接。他要是配合得好,三年五年后,没准还能在东区开个账房。”
他没说“要是不配合”会怎样。
老焉也没问。
他转身去安排审讯的事了。
陈默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枪声停歇后的派出所,出奇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疤脸死了。
但东区还有几十号跟着他吃饭的亡命徒,还有两座日进斗金的赌档,还有几仓库不知藏在哪里的物资,还有与他有过利益勾连、此刻正在暗处观望的各路人马。
王德发还活着。他失去了一切,但仇恨还活着。
而陈默他自己,手下不过三十几条敢拼命的汉子,账上粮食撑不到月底,燃油配额只够警车再跑十天。
他需要疤脸的物资。
需要疤脸的场子。
需要疤脸的“生意网络”和“人脉资源”。
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消息走漏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抓在手里。
“默哥。”
猴子从身后走来,79式已经挎在肩上。
“老胡交代了第一个仓库的位置。就在铁路旧货场边上,离这儿不到两公里。”
陈默没有回头。
“让大壮带十个人,开那辆警用依维柯去。撬开门,清点物资,拉回来之前,先把里面管事的人控制住。愿意听话的,带回来见我。不愿意的……”
他顿了一下。
“世道艰难,出点意外很正常。”
猴子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默叫住他。
猴子回头。
陈默从身后腰带间摸出那把疤脸的配枪——那支还没来得及见光、此刻已经属于“缴获”的FZ手枪。他掂了掂份量,递给猴子。
“带上这个。万一遇上硬茬子,用这个开道。枪号疤脸他磨过,查不到来源。”
猴子接过枪,揣进怀里。
他走了。
陈默独自站在走廊尽头,隔着蒙尘的玻璃,望向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远处,老街的轮廓在寒风和薄雾中若隐若现。低矮的房顶,交错的电线,偶尔升起的一缕炊烟,以及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东区,甚至整个老街。
新来的所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枪打死了东区最大的地头蛇。
有人会惊惧,有人会观望,有人会愤怒,有人会趁乱而动,还有人——那些被疤脸欺压了多年、敢怒不敢言的普通商户和平民——会在心里点燃一簇微弱的、不敢声张的火苗。
那是恐惧,是希望,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祝大家春节愉快。在新的一年里:丧失革命理想、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频繁出入高档场所、与多名异性之间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数目特别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