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椭圆桌旁坐了一圈人。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唐建科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左手边依次是交通局副局长孙强、文旅局局长秦海、财政局副局长刘斌,右手边是吴天明和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位记录员。农业农村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生态环境局的分管副局长也都在列。
“人都到齐了,咱们直奔主题。”唐建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碰头的议题就一个:乡村旅游示范廊道项目的前期工作协调。这个项目,市长办公会已经原则同意,是推动农旅融合、助力乡村振兴的一个抓手。前期规划做了,思路有了,但现在卡在具体落地环节。把各位请来,就是听听难处,碰碰想法,看怎么把堵点疏通。”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先说说?”
短暂的沉默。交通局副局长孙强干咳一声,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他是位老交通,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里透着无奈。
“唐市长,我先汇报一下交通这块的情况。”孙强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按照初步规划,这条示范廊道总长约85公里,串联三个县区的六个重点乡镇、二十多个特色村落。目前,有大约40公里属于县乡道,路况较差,需要拓宽或黑化;还有15公里是断头路,需要新建连接线。初步测算,光这55公里的改扩建和新建,不含征地拆迁,保守估计需要……两个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两个亿。这还只是主干道。按照旅游公路的标准,沿线观景平台、停车区、慢行系统这些配套,又得大几千万。我们局里今年的农村公路建设补助资金盘子,全市加起来也就那么点,撒胡椒面都不够。缺口非常大。”
“省厅那边,能争取专项吗?”唐建科问。
“报告市长,可能性不大。”孙强摇头,“省里的旅游公路专项,盯着的地方太多,咱们这个项目刚起步,竞争力不强。而且省里的钱,也要求地方配套。配套从哪里来?”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斜对面的刘斌。
财政局的刘斌副局长,四十多岁,面色白净,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公式化。
“孙局长说的困难,我们理解。但市本级财政的情况,各位领导也都清楚。”刘斌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安静了几分,“‘三保’支出压力很大,刚性支出只增不减。政府性债务管控非常严格,新增项目必须要有明确的资金来源。示范廊道是个好想法,但交通这块投入太大,而且短期内很难看到直接的经济效益和税收回报。从财政角度,需要非常审慎地评估投入产出比。如果要上,也必须明确分年度、分项目的资金筹措方案,不能开空头支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把门关得很紧——要钱,难。
文旅局局长秦海一直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刘局长,话不能这么说。”秦海脸上没什么笑容,“旅游是富民产业,带动的是综合消费。路修好了,游客进来了,吃住行游购娱,哪个环节不产生效益?不产生税收?这账不能只算修路花了多少,要算长远账、综合账。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很多优质的乡村旅游点,就像一颗颗珍珠,因为没有一条好线串起来,散落一地,发挥不了价值。游客进不来,或者进来了体验很差,抱怨路难走、没地方停车、上厕所都难,回头就在网上给你差评。口碑砸了,再好的资源也白搭!”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唐建科:“唐市长,我不是替交通喊冤,我是着急啊!我们局里辛辛苦苦包装项目、对外招商,好不容易有点眉目,人家投资商一来考察,先看路。一看那路,心就凉半截。配套跟不上,什么‘诗和远方’,都是空谈!我们文旅局总不能自己掏钱去修路建厕所吧?”
“秦局长,你这话说的,”孙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我们交通局难道不想把路修得漂漂亮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规划我们配合做,技术标准我们提供,但钱呢?财政不给钱,我们拿什么修?总不能让我们局里干部职工捐工资吧?”
刘斌皱了皱眉:“孙局长,秦局长,困难大家都一样。财政的钱是一分一厘纳税人的钱,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讲求绩效。乡村旅游是个方向,但具体到这个项目,市场前景到底如何?客流量预计多少?投资回收期多长?有没有做过详实的可行性研究和风险评估?这些基础工作都没做扎实,就谈几个亿的投入,是不是有些仓促?”
“刘局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秦海脸色有点不好看,“市场前景是动态的,路修好了,配套齐了,宣传跟上了,前景自然就出来了。你不能等市场百分之百成熟了再去修路,那就晚了!别的市都在拼命搞旅游提升,我们再瞻前顾后,这点家底迟早被掏空!”
“秦局长,我不是反对发展旅游。”刘斌语气依然平静,但话很硬,“我是强调科学决策、量力而行。财政资金必须确保安全、高效。如果这个项目确实前景广阔,那就请拿出过硬的数据和方案来,我们财政一定全力配合,该评审评审,该入库入库。但现在,还停留在概念和愿景层面,就要财政大规模投入,这个责任,谁负?”
会议室的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试图打圆场:“这个……乡村旅游确实能带动我们特色农产品销售,农民增收是实打实的。是不是可以整合一些农业方面的项目资金,比如高标准农田建设、产业路什么的,往廊道沿线倾斜一点?”
“农业项目资金有严格用途规定,专款专用,挪不了。”刘斌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副局长也小心翼翼地说:“沿线用地,如果涉及林地、基本农田,审批会很麻烦,周期长,这也是成本。”
生态局的副局长补充:“还有环保要求,特别是靠近水源地、生态敏感区的路段和设施,环评是硬杠杠。”
你一言我一语,困难越说越多,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压抑。各个部门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摆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交通说没钱,财政说要评估,文旅抱怨配套差,其他部门强调条条框框。看起来,这个示范廊道项目还没起步,就要被这些“硬骨头”卡死在襁褓里。
吴天明低头记录,心里有些发紧。他偷偷看了一眼唐建科。唐建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看向他时,唐建科才放下笔,抬起头。
“都说完了?”他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困难,我听明白了。交通缺钱,财政要评估,文旅着急,其他部门有约束。都有道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孙强、秦海、刘斌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是,如果每个部门都只强调自己的困难,都只守着自己的条条框框,那这个事,是不是就不用干了?市里定下来的发展方向,是不是就停留在文件上?”
没人接话。
“孙局长,”唐建科看向孙强,“两个亿的估算,是严格按照旅游公路标准做的?有没有分轻重缓急?比如,先把影响通行的断头路、破损最严重的路段打通、修好,把必要的会车点、安全设施搞起来,需要多少?”
孙强愣了一下,迟疑道:“如果……如果只是保通畅、保安全,先解决最紧要的,大概……六七千万能顶一阵子。”
“秦局长,”唐建科转向秦海,“游客抱怨的,除了路,最紧要的配套是什么?是星级厕所还是干净卫生的农家厕所?是大型停车场还是适量的生态停车位?你能不能排出个一二三来,哪些是没它不行的,哪些是可以逐步完善的?”
秦海思索片刻:“最紧要的……肯定是厕所和垃圾处理。然后是标识系统、简单的游客服务中心。停车场可以因地制宜,多用生态手法。这些如果集中力量办,投入反而没那么可怕,关键是要有统一规划和标准。”
“刘局长,”唐建科最后看向刘斌,“财政要评估,要绩效,完全正确。那么,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财政的资金作为‘引子’和‘杠杆’,主要投入到最必要、最公共的部分,比如安全提升、环保设施、统一标识。其他的,比如观景平台、特色驿站、商业配套,能不能用市场化的方式解决?吸引社会资本、村集体、甚至沿线百姓参与?财政资金和金融资本、社会资本怎么结合,你们有没有研究过?”
刘斌推了推眼镜,眼神认真起来:“市长,您的意思是,改变完全依赖财政投入的模式,搞‘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多方参与’?”
“这只是个初步想法。”唐建科环视一圈,“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解题的。问题摆出来了,很好。下一步,我们要做的,不是互相抱怨,而是一起想办法,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把远期目标分解成近期任务。”
他拿起笔记本:“这样,我提个要求。交通局,一周内,拿出一个分步实施的交通改善方案,明确第一阶段(比如一年内)必须完成、资金需求量相对较小的具体任务清单。文旅局,同样一周内,提出沿线旅游配套的‘最低必要清单’和‘升级优化清单’,并附上初步投资估算。财政局,牵头研究一下,在这种项目中,如何创新投融资模式,财政资金怎么发挥‘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其他部门,根据各自职责,对两个局提出的清单,进行合规性审查,并给出专业意见,特别是怎么能又快又好地办成。”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两周后,还是这里,我们开第二次协调会。我要看到的不再是问题和困难,而是基于问题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和路径。散会。”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率先站起身。
孙强、秦海、刘斌等人面面相觑,也陆续起身。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焦虑、争执,慢慢变得若有所思。唐市长没给钱,也没压任务,而是给了方向,划了重点,限了时间。这活儿,好像……有得干了?
“秦局长,留一下,还有个具体事跟你沟通。”唐建科对正要出门的秦海说了一句。
秦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脚步。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唐建科、吴天明和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