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市长办公会结束得比平时早些。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几位副市长陆续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起身，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往外走。唐建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旁边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老陈凑过来，拍了拍他胳膊。
“建科，你们那个示范廊道，动静不小啊。上周我家那口子单位组织活动，跑去青龙峡那边转了转，回来直说变化大，路修得漂亮，农家乐也像模像样了。”老陈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这才几个月？你这个推进速度，不服不行。”
“陈市长过奖了，主要是清溪县和沿线乡镇的同志抓得紧，施工方也配合。”唐建科谦逊地笑笑，心里却知道，老陈这话代表着一部分同僚态度的转变。从最初的观望、质疑，到现在的认可甚至略带羡慕，这种变化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听说省文旅厅还要树典型？”另一边的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也插了句话，他手里捻着支没点的烟，“好事。咱们市乡村旅游搞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你们这回算是趟出点新路子了。那个‘林地入股’的合同文本，回头给我们农口也学习学习，看看能不能在别的村寨推广。”
“没问题，回头我让指挥部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送到各位市长办公室。”唐建科点头应下。他能感觉到，示范廊道项目的成功，不仅为他个人赢得了口碑，也实实在在为市里相关工作提供了一个可借鉴的样本，这是比任何个人肯定都更让他高兴的事。
坐在主位的方浩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抬头看向这边，开口道：“建科，下午如果没其他安排，省发改委那边有个关于生态补偿的调研座谈会，你代表市里去参加一下。材料吴秘书应该已经拿到了。”
“好的市长，我下午准时参加。”唐建科立刻应道。这种代表市里出席省里会议的机会，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回到自己办公室，吴天明已经将下午座谈会需要的背景材料整齐地放在办公桌左上角，还贴了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重点。见唐建科进来，他一边拿起热水壶续水，一边汇报道：“市长，刚接到清溪县王涛副县长电话，示范廊道一期示范段，路基工程全部完成，路面水稳层铺设今天启动。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青峰镇那边，三家按照新标准改造的样板民宿，这个周末预定全满。”
“嗯，进度抓得不错。”唐建科坐下，翻开省里座谈会的材料，随口问，“‘锦绣家园’那边，法院和管理人今天是不是要开债权人会议？”
“是的，上午九点半开始。刘局带人过去了。他说按照我们上次议的思路，准备在会上抛出‘共益债’的初步方案，试探一下反应。”吴天明答道，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摊子事，比示范廊道复杂十倍。
唐建科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目光落在材料上，心思却稍稍飘开了一些。不知不觉，到市里工作已经大半年了。从最初的小心翼翼、熟悉情况，到顶着压力推动示范廊道，应对舆论风波，再到如今项目初见雏形、获得多方认可，在市政府里逐渐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这段路走得不易，但每一步都算扎实。
分管的那几个局，如今也算捋顺了。农业局的老局长不再动不动就哭穷摆困难，开始主动琢磨怎么对接示范廊道发展特色农业；文旅局那位有点文艺范儿的局长，现在往清溪跑得比谁都勤，整天琢磨着怎么挖掘沿线文化故事；就连最初对他有些敬而远之的交通局，现在汇报工作也实在多了，知道这位唐市长不光要听“不行”，更要听“怎么才行”。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但身处其中的人感受明显。权威不是职位给的，是一件件事干出来、一次次难关闯出来的。
下午的座谈会开得顺利。省发改委的副主任主持，唐建科结合示范廊道的实践，谈了生态保护与发展的平衡、市场化多元化生态补偿机制的探索，既有具体案例，也有思考建议，发言很受重视。会间休息时，好几位其他地市的参会领导都过来和他交换名片，打听青龙峡的具体情况。
傍晚时分，唐建科的车刚从省发改委大院开出来，手机就响了。是赵东来。
“领导，忙完了没？我和老郑在‘老地方’，过来喝杯茶，解解乏？”赵东来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不在办公室。
唐建科看了看表，不到六点。“刚散会。你们俩倒是清闲。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赵东来说的“老地方”，是离市公安局不远的一条小街上，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茶楼，老板是赵东来的老熟人，说话方便。唐建科到的时候，赵东来和郑国锋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小隔间里，一壶普洱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还摆着两碟干果。
“我们的唐大市长日理万机，可算请动了。”郑国锋笑着给他倒茶，他今天穿了便服，少了穿检察制服时的凛然，多了几分随意。
“少来这套。”唐建科脱下外套挂好，在竹椅上坐下，接过茶杯闻了闻，茶汤红浓，陈香明显，“好茶。你俩今天怎么凑一块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茶了？”赵东来捏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老郑他们院有个案子，涉及到我们经侦这边一点线索，过来对接一下。顺道，也听听咱们市里的大红人，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
“什么大红人，别瞎说。”唐建科笑骂一句，心里却明白，这两位老兄弟是关心他。前阵子舆论风波，他们没少私下打听情况，替他着急。现在风波过去，算是来给他松松弦。
“怎么是瞎说？”郑国锋慢条斯理地说，“示范廊道省里挂上号了，方市长公开肯定，内部会上也给你撑腰。这还不叫红？建科，你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漂亮。算是彻底在市里立住了。”
唐建科喝了口茶，摇摇头：“立住是暂时的。工作嘛，就是这样，一个问题解决了，总有下一个问题等着。‘锦绣家园’那块硬骨头，还啃得我牙疼呢。”
“那能一样吗？”赵东来压低了些声音，“示范廊道是你新官上任点的第一把火，烧成了，就是开门红，威信就起来了。以后再去碰‘锦绣家园’那种积年老账，底气都不一样。底下那些人，看人下菜碟精着呢。你现在说话，分量肯定比刚来时重。”
这话实在。唐建科自己也感觉得到，现在去协调一些跨部门的事情，阻力明显小了，对方的态度也更积极配合。这就是政治生态，很现实。
“不过，建科，”郑国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认真了些，“站稳了，接下来更得步步留心。我听说，市里接下来可能要动几个老大难的企业改制，牵扯的利益更深，水更浑。你风头正劲，说不定这担子，又会落到你肩上。”
唐建科神色一凛。他最近也隐隐听到些风声，关于市属几个老国企，特别是那个规模不小的红星农场。那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涉及资产、土地、人员安置，历史遗留问题一堆，前几任领导都碰过，没啃下来。
“红星农场？”他问。
郑国锋点点头，没多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地方，是深水区。
赵东来也收起了玩笑神色，低声道：“那农场靠近市郊，地皮值钱，里头关系盘根错节。你以后要是真碰那块，得多留几个心眼。需要帮忙的地方，吱声。”
茶香袅袅，小隔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兵来将挡吧。”唐建科端起茶杯，和两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干好。‘锦绣家园’要突破，示范廊道要收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就对了！”赵东来一拍大腿，“管他什么深水浅水，咱们兄弟在一起，啥水蹚不过去？来，以茶代酒，走一个！”
三人笑着饮尽杯中茶。茶有点凉了，但喝进肚子里，暖意却升腾起来。
又聊了会儿闲话，主要是赵东来讲他们局里最近破的几个小案子，郑国锋吐槽他们院里越来越厚的卷宗。晚上七点多，唐建科手机响了，是刘晓慧。
“会开完了吗？几点回来？妈今天包了荠菜馄饨，让我问你回不回来吃。”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锅铲碰撞的背景音。
“马上回。”唐建科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正和老赵老郑喝茶呢，这就散。”
挂了电话，赵东来挤眉弄眼：“哟，领导查岗了？快回快回，别让晓慧等急了。我们也撤了。”
走出茶楼，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醺气息。和赵东来、郑国锋道别，坐进车里，唐建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缓缓吐出一口气。
阶段性的站稳，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深水区”，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考验。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有并肩作战的同事，有守望相助的兄弟，有温暖等待的家。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灯火可亲的方向驶去。明天，还有无数的工作在等待，但今夜，先回家，吃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