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小会议室，窗明几净。
墙上挂着庄严的国徽，深红色的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
唐建科、法院王副院长、吴天明坐在一侧。
对面是省高院民二庭的周庭长，还有两位法官。
周庭长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翻着专班的材料。
“唐市长，你们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问题也很明显——没有先例。”
他翻开一页：“你看，你们要求省高院指定一家基层法院集中管辖所有关联案件，还要发出‘诉讼中止令’性质的司法文书。”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司法程序的范畴，更接近于破产重整中的‘自动中止’。但你们走的又不是破产程序。”
王副院长赶紧接话：“周庭长，我们研究过相关法律。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确实有‘中止诉讼’的规定。”
“但那是针对特定情形，比如一方当事人死亡，或者需要以另一案审理结果为依据。”周庭长摇摇头，“你们这个……属于创设性的司法措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建科开口了。
“周庭长，您说得对，这确实没有先例。”他语气平和但坚定，“但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也是个没有先例的问题。”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过去。
“这是‘锦绣家园’的现状。三百多户购房者，有的人交了全款，有的人还在还房贷。四年了，他们每个月看着这片废墟，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又抽出几份材料。
“这是部分购房者的家庭情况。这位李老师，儿子因为没房子，婚事黄了三次。这位小刘，老婆因为这个跟他离婚了。还有这位张大爷，老伴去年去世，临终前还念叨着没住上新房……”
周庭长拿起照片看了看，没说话。
一位年轻法官开口：“唐市长，我们理解老百姓的难处。但法院办案，要依法依规。你们这个方案，法律依据不够充分。”
“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不在于逻辑。”唐建科说，“这是霍姆斯大法官的话。我想，司法实践也应该服务于解决实际问题。”
他看向周庭长：“周庭长，您审理过这么多案件，一定知道——有些纠纷，靠传统的‘谁主张、谁举证’‘一审二审再审’，是解不开死结的。”
“锦绣家园就是这样的死结。开发商跑路，公司资不抵债，土地被查封，诉讼一大堆。按老路子走，再过五年也解决不了。”
“但我们换条路——政府牵头，法院护航，国企接盘，封闭运行。把所有的纠纷打包，用一个特殊的司法程序来解套。”
他顿了顿：“这不是要突破法律，而是在法律框架内寻找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周庭长重新戴上眼镜。
“唐市长，您说的我理解。但您要知道，省高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全省类似的烂尾楼项目都可能找上门来。”
“那不正说明这个做法有价值吗？”唐建科反问，“如果能在‘锦绣家园’上趟出一条路，形成可复制的经验，不是更好？”
另一位年长些的法官插话：“问题是风险。如果项目最终失败，购房者、债权人闹起来，法院会被动。”
“所以需要‘府院联动’。”王副院长赶紧说，“政府负责项目运作和维稳，法院负责程序把关。责任共担，风险共御。”
吴天明适时递上一份补充材料。
“周庭长，这是我们整理的国内类似案例。虽然不多，但外地法院有过类似的尝试。”
他指着其中一页：“比如江州市中院，在处理一个烂尾商业项目时，就曾发出过‘集中管辖决定书’和‘临时保护令’。”
周庭长接过材料，仔细看了起来。
会议室再次安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显得室内格外肃静。
十分钟后，周庭长抬起头。
“这样，”他说，“你们这个方案，原则上我可以支持。但需要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必须由市委市政府出具正式文件，承诺承担项目续建期间的社会稳定责任。”
“第二，集中管辖的基层法院，要成立专门合议庭，由副院长牵头。”
“第三，‘诉讼中止令’可以发，但要明确期限——最长不超过一年。一年内项目必须进入实质性续建阶段。”
“第四，所有法律文书，都要逐级报备。省高院会全程跟踪指导。”
唐建科和王副院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没问题！”唐建科说，“这些条件我们都接受！”
周庭长站起身，和唐建科握手。
“唐市长，说实话，我很少见到像您这样亲自跑法院的市领导。”他笑了笑，“就冲您这份为老百姓办事的心，这个忙，我帮了。”
“谢谢周庭长！”
走出省高院大楼，阳光正好。
王副院长激动地搓着手：“市长，成了！真的成了！”
唐建科也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冷静：“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马上落实周庭长提的那几个条件。”
他转向吴天明：“你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起草市委市政府的承诺文件，我找周书记签字。”
“第二，跟王院长对接，确定集中管辖的法院和合议庭人选。”
“第三，把今天省高院的要求，整理成清单，明天专班会上部署。”
吴天明一一记下。
回程车上，王副院长还在兴奋中。
“市长，您刚才跟周庭长说的那句‘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在法院干了三十年，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案子按条文判了，但问题没解决。”
“所以我们需要创新。”唐建科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但不能乱创新。要在法律框架内，找到最合理的路径。”
车子驶入市区。
吴天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转头汇报。
“市长，城建集团张董来电话，说董事会原则上通过了，但还有些细节要谈。”
“约明天下午。”唐建科说，“趁热打铁。”
“另外，银行那边也有消息了。”吴天明继续说，“孙副局长说，农商行总行原则上同意债务转化方案，但要求我们提供更详细的还款计划。”
“好。明天上午专班开会，集中解决这些问题。”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
唐建科刚坐下，刘晓慧的电话就打来了。
“听说你今天去省高院了？顺利吗？”
“还算顺利。”唐建科揉揉眉心，“拿到了支持。”
“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不过可能会晚点，还有个文件要批。”
“没关系，我给你热着。”
挂了电话，唐建科翻开笔记本。
省高院这一关过了，接下来还有银行、城建集团、施工方、材料商……
每一关都不容易。
但至少，最难的司法程序障碍，已经搬开了。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周明远的汇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