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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清是被两名管教架进来的。

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像两根软塌塌的面条。

从监室到审讯室,不过百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十分钟。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不是累,是怕。

深入骨髓的怕。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着眼,被架到审讯椅前,按着坐下。

铁椅子很凉,凉得像冰。

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上下牙齿轻轻撞击,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对面,长条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一直审讯他的老刑警,姓陈。

左边是记录员,年轻的女孩,面前摆着一台打字机。

右边是一个生面孔,穿着便服,应该是专案组的骨干。

三人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杨远清知道,那后面有很多人正在看着这里。

陈警官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看着面前的卷宗。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陈警官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杨远清一眼,“杨远清,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提审你吗?”

杨远清咽了口唾沫,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不知道……”

陈警官合上卷宗,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其实,这场审讯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人证、物证全都有了,可以直接移交检察院。”

“但是,”陈警官顿了顿,“按照相关流程,我们还是要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主动招认,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在量刑上,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所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接下来想清楚再回答。”

杨远清的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我……我交代!我都交代!”

“梦想集团的那些账,那些贿赂,我都说!还有宋玉明的事,我知道他在境外有账户,在瑞士,具体的银行和账号我……”

“停停停!这些不重要了。”陈警官摆了摆手打断他,“今天,我们不谈那些。”

“杨远清。”陈警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16 年前,宋清欢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指使杀害的?”

“想清楚了再回答!”

审讯室刹那落针可闻。

杨远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张脸,又出现在眼前了。

惨白的,带着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远清……该上路了……”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张脸甩掉。

但没用。

那张脸,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是心脏病突发……是抢救无效……”

陈警官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你还嘴硬!杨远清,你真的想被枪毙吗!”

他从女警手里接过一个档案袋,啪地一声,甩在杨远清面前的挡板上。

档案袋掉落在地上,最上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个人是谁!”

杨远清下意识看过去,照片是一个男人。

秃顶,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

照片下面,是大字标粗的身份信息:

“王明辉,原金陵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于 2002 年 4 月 15 日在加拿大温哥华被警方逮捕……”

杨远清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脸。

是不是那个人?

是不是十六年前那个医生?

是不是那个收了钱、改了死亡记录、然后消失的医生?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因为当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都是秘书经办。

但眼下,前有杨帆一千万全球悬赏,后有警方严密布局……

他没有理由怀疑。

那个医生真的回来了。

真的被抓住了。

“王明辉对当年收受钱财、投毒,并篡改了宋清欢的死亡记录,伪造了病历,销毁了证据的事供认不讳。”

陈警官又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隔着过道对着杨远清挥了挥:

“这是他的供词,你要不要看看细节?比如是怎么找到他的,怎么承诺事成后再给钱,怎么让他投毒,又是怎么把死亡原因改了?”

杨远清没有动。

他盯着那份文件,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警官继续说:

“他交代得很详细,包括是如何拿到铊,如何在宋清欢的药里添加毒物,如何让她慢性中毒,最后死于『心脏病突发』。”

“包括他出国后的银行转账记录,我们这里都有,这些,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质?”

杨远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囚服已经湿透了。

陈警官敲了敲桌子:

“杨远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想好了再开口。”

“是继续负隅顽抗,跟王明辉当面对质,然后数罪并罚,直接死刑?”

“还是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他的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嗡嗡作响。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脑子里,那被压抑了十六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1979 年,他第一次见到海外归国的薛玲荣。

那时候,宋清欢刚生完杨静姝,身体虚弱,正在休养。

薛玲荣年轻、漂亮、热情,像一团火。

那时的梦想集团在国内高歌猛进,赵家明明有能力,却屡屡拒绝他的请求。

但同为金陵望族的薛家,薛玲荣愿意帮他……

“她的家族帮不了你,你应该娶一个能帮你的人。”薛玲荣说。

他开始动心了。

1981 年,他正式出轨,在外面有了小家。

两年后,薛玲荣怀孕了。

她逼他离婚,娶她。

他去和宋清欢谈,想要跟她离婚。

但此时的宋清欢已经发现梦想集团违规操作的事。

宋清欢劝杨远清收手,劝他规范经营……但那时集团上下开启大跃进模式,他正值争夺继承人的关键时期,早已经红了眼。

薛玲荣的父亲,那个老谋深算的商人,暗示他:

“那个女人,是你的一块绊脚石。石头不搬开,你永远走不远。”

他犹豫了很久。

直到薛玲荣哭着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娶我?”

他心软了。

或者说,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失去薛家的支持。

最后他狠下心来,谋划了这一切,要让宋清欢“自然死亡”,要让杨帆“被拐失踪”。

铊是从他名下那家化工厂搞到的,以工厂搞科研名义,采购了一批。

联合当年主治医生和药剂师,每天在宋清欢的药里加一点点。

一开始,宋清欢只是有些脱发,有些乏力。

后来,她开始恶心、呕吐,手脚麻木。

去医院检查,查不出原因。

她以为是因为杨帆被拐思念成疾,没当回事。

不到一个月时间,她死了。

医院给的诊断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

赵家来问过,但证据齐全,手续完整,查不出任何问题。

宋清欢被火化,骨灰埋进了南山公墓。

他站在墓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以为从今以后,可以和薛玲荣双宿双飞,过上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那颗子弹,在那一刻,已经射出去了。

只是飞得慢。

要飞十六年,才正中他的眉心。

“杨远清。”陈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说吧,为你自己,也为你曾经杀死的那个人。”

“啊——!!!”

杨远清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像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嚎。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哭着,喊着,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我没办法……她不离婚……她要告我……她说要让集团接受调查……”

“薛玲荣逼我……她家也暗示我……说绊脚石……要搬开……”

“我一开始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让她……”

后面,他说不下去了。

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陈警官静静地坐着,没有催促。

记录员的手在打字机上快速敲击。

过了很久,他才平息下来,“我认,我都认。”

“铊是从我名下的化工厂拿的,王明辉篡改了死亡记录,我给了他一百万人民币,外加 50 万美元。”

“所以,你承认是你和薛玲荣合谋,毒杀了妻子宋清欢?”

杨远清点了点头。“我承认。”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记录员打字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仪式。

陈警官回到座位上,对记录员点了点头。

记录员打印出一份笔录,站起来,走到杨远清面前。

“看看有没有错误,没有的话,签上名字,按手印。”

杨远清颤抖着手,接过笔录。

纸很薄,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一行一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记录了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包括他如何策划,如何实施,如何收买医生,如何下毒,如何篡改病历。

包括他如何为了权力,为了财富,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包括他如何丧尽天良,如何禽兽不如。

杨远清的手,抖得厉害,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

像丧钟。

“看完了吗?”陈警官问。

杨远清点头。

“有没有问题?”

杨远清摇头。

“那就签字吧。”

年轻警员递过来一支笔。

杨远清接过笔,手抖得握不住。

试了几次,才勉强握住。

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他的名字,杨远清,三个字。

他写了无数遍的名字。

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看向陈警官。

“签吧。”陈警官说,“签了,就解脱了。”

解脱。

是啊,解脱。

入狱以来,他每一天都在煎熬。

每一天都在害怕。

怕事情败露,怕被人发现,怕宋清欢的鬼魂来找他索命。

现在,终于要解脱了。

杨远清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远清。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然后,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名字旁边,按下了手印。

红色的手印。

像血。

像宋清欢的血。

“带下去。”陈警官说。

两名管教上前,架起杨远清。

他的腿还是软的,几乎走不动。

被架着,一步一步,走出审讯室。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后面,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并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是宋清欢的儿子。

是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