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家的家庭环境很好，向来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正相反，在饭桌上说话，不论是正事还是琐事，都被荣家人认为是能增进感情的方式。
一家人边吃饭边玩笑着，忽然荣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荣昭道：“阿昭，以后和殷家那个孩子疏远些吧。”
荣庭说的随意，但听见这话的荣昭面上的笑却一下子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荣庭，想确认荣庭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他知道，小叔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荣昭尽量平静的问。
荣昭和殷赫都是家中独子，江屿倒是有个姐姐，但年纪相差较大，且早早就接手家族事物，所以虽然很疼江屿，但陪伴的时间却并不多。
荣家、殷家和江家是世交，所以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几乎是从小玩到大，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现在，小叔竟然跟他说，以后要跟殷赫疏远些？
这是为什么？
明明以前小叔从不制止他和殷赫以及江屿亲近。
荣庭还没来得及回答荣昭，坐在首位的荣老爷子就先点了点头道：“疏远些也好，殷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
荣昭的眼睛逐渐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难以置信的问荣老爷子：“就因为殷家近些年开始衰落了，爷爷您就要我疏远殷赫？”
“可您以前不是教育我，交朋友不能看对方的家世吗？”
对上大孙子饱含质疑和震惊的眼神，荣老爷子半点没慌，刚要开口，却听自己老伴抢在他前面道：“怎么，年纪轻轻的记性就差成这样了？光记得你爷爷说的前半句，不记得你爷爷说的后半句了？”
听见老伴抢先开口维护自己，荣老爷子当即就笑出一脸不值钱的褶子。
而荣昭却是一怔，他当然记得后半句，后半句是：要看对方的人品。
可殷赫的人品有什么问题？
而且人品这东西，难道还能是某一瞬间突然坏掉的吗？以前他们都没制止过他和殷赫交往，为什么现在却突然制止了？
想起下午小叔单独拉着父亲进书房聊了一个多小时，荣昭直觉小叔突然让他和殷赫疏远些，跟他们下午交谈的内容有关。
荣家的家风向来自由随和，长辈并不会过多干预小辈的抉择，这是荣昭第一次被干涉交友权。
正处于广泛接触家族事物，且年轻气盛的年纪，小时候都没有叛逆过的荣昭，这时候突然起了逆反心理。
荣昭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沉声问：“父亲，您也觉得我应该疏远殷赫吗？”
已经养过一个孩子的荣云自然看得出自己儿子此时的心情和想法，他一边给自己的老婆夹菜，一边好整以暇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荣昭气笑了，他挺直背，掷地有声道：“抱歉，爷爷、奶奶、父亲、小叔，如果你们不能给出合适的理由，我不会同意跟殷赫疏远，自由交友是我的权利，你们没有权利干涉。”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却都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
荣庭照旧吃饭，吃到觉得好吃的，还会给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小父亲小母亲夹上一筷子，荣老爷子夫妇则有些同情地看向荣云，至于荣昭的母亲唐画云脸上则是明显的苦恼。
荣老爷子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戏谑道：“荣云啊，看来你这养崽子的经验也不怎么样嘛。”
荣老夫人闻言没好气地在桌子底下踹了荣老爷子一脚。
荣云为自己辩驳：“父亲，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阿庭就是我教育成功最好的证明。”
说起这个，荣老爷子就来气。
荣老爷子和荣老夫人恩爱了一辈子，年轻时生下荣云，为了给孩子最好的爱和教育，两人都没打算生第二个，对荣云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好在荣云也没有辜负夫妻二人倾注的心力，成长的尤为出色。
在确保荣云有能力接手荣家，且自己确实也年纪大了以后，荣老爷子半点不贪恋权势，直接把荣家交给了荣云。
只是交接的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
荣老爷子和荣老夫人竟然老来得子了！
荣云正是掌权的时候，这第二个孩子难免会带来风波，荣老夫人其实是想把孩子打掉的，但荣云知道后却没同意。
正巧，荣老爷子也不想打掉这个孩子，正愁退下来以后没事干呢，生个孩子下来玩那不是正好？
荣老爷子想的挺美好，但荣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生产的时候伤了些元气，带起孩子来难免有些精力不济。
荣云见状，索性就把自己的弟弟荣庭抱走了，让老夫人好好养身子。
可几个月过去，等老夫人把身子养好了，这老来子却抱不回来了。
因为荣云养孩子养出乐趣了。
他恬不知耻的对老两口道：“父亲、母亲，你们年纪也大了，带孩子太耗费精力了，不如就把阿庭给我养吧，正好我也积攒一下带孩子的经验，以后结婚了用得上。”
荣老夫人倒是没什么意见，谁养那不都是她生出来的，有人帮着带，又不妨碍她跟儿子亲近。
但荣老爷子却意见大发了，他脸都气的通红。
“这是老子的儿子，你自己想带孩子，不能早点结婚自己生一个？”
荣云嘟囔：“现生哪有现抢来得快？”
嘟囔完，在荣老爷子气出脑溢血之前，荣云赶忙道：“父亲，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你想想，小孩子离不开人吧？如果你和母亲亲自照顾阿庭，那你和母亲还能有多少独处的时间？父亲你这么早把荣家交给我，不就是为了多陪陪母亲吗？”
荣云这话说到老爷子心坎儿里了，可荣老爷子是想陪老伴不假，但他也想带孩子玩儿啊！
正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呢，这孩子带着跟孙子也没区别了。
可最后荣老爷子还是在自己儿子的抚养权上败下阵来。
原因很简单，荣庭他认人，而且只认荣云。
没办法，荣庭到底还是被荣云抱过去养了。
想到这，荣老爷子就更来气，他哼了一声道：“我呸，什么你教育成功最好的证明，那分明是因为你爹我和你娘的基因好！”
“不然你看看，怎么你和阿庭就这么出色，你自己的儿子就怪一般的？”老爷子说话半点不留情面。
主要是，现在也不是留情面的时候，再留情面下去，孙子都该养废了。
荣云被噎住了，一时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上来。
偏生老爷子还不松口，继续往他心上扎刀子：“你啊，要么承认你的基因不如你老子我，要么承认你的教育经验不如你老子我，总归你是比不过你老子我的。”
荣云气结，然而比荣云更气的却是荣昭。
听听自己爷爷和父亲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他这个孙子/儿子，在他们眼里竟然差劲成了这样？
明明以前他还时常能听到爷爷和父亲说他也是他们的骄傲。
荣昭受伤极了，开始口不择言起来：“爷爷，父亲，是不是我没有按照你们的意愿疏远殷赫，就不是那个让你们骄傲的孙子和儿子了？就是你们教育和基因上的失败了？”
“殷赫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小时候我们玩在一起，不见你们阻止我，现在殷家有衰败的趋势了，你们就来阻止我了，所以你们说的交朋友不能看家世，而是要看对方的人品，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对吗？”
“这么看来，你们的教育和基因确实挺失败的。”荣昭说了重话。
这句重话一出口，饭桌上众人的眼神中俱是流露出一抹失望。
明明他们真的有好好地去教育这个孩子，可孩子怎么还是有些偏了呢？
短暂的失望过后，几人都收敛了神色，准备好好教教荣昭。
孩子偏离了轨道，那就及时拉回来，这是为人父，为人母的职责。
唐画云放下碗筷，正色的看向荣昭：“阿昭，你说我们让你疏远殷赫，是因为殷家开始衰败了，那我问你，殷家为什么会渐渐走向衰败？同样是一等世家，我们荣家怎么就越来越兴盛呢？”
荣昭一愣，想了想后认真道：“是因为殷家这几代的掌权者和其他人的为人出了问题。”
荣昭跟殷赫是好朋友，但却并不会因为好朋友的关系，就偏颇的帮殷家人说话，殷家的问题出在哪里，荣昭很清楚。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殷家这几代的家风和教育出了问题。”唐画云继续道。
荣昭迟疑地点点头，随即赶在唐画云的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及时为殷赫辩解道：“殷家的家风和教育是出了问题，可那不代表殷赫也出了问题，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和殷家其他人不一样。”
顿了顿，荣昭补充道：“而且殷赫也知道殷家出了问题，他也很苦恼和烦闷。”
唐画云微微颔首，对荣昭的辩解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一不一样的，我暂且不做评判，既然你说殷赫也知道殷家出了问题，并且为之苦恼和烦闷，那我问你，他为此做出努力和改变了吗？”
“他有去整顿殷家吗？”
荣昭毫不迟疑地回答：“他当然有，只是他人微言轻，他的努力和改变作用太微小了。”
唐画云：“？？？”
唐画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她难以理解的问：“殷赫不是殷家唯一的孩子吗？还是说殷家在外面其实也有私生子女？”
荣昭张了张嘴：“那倒没有。”
真正有底蕴的一等世家，是很少会在外面搞出一堆私生子女的。
一是因为私生子女极易跟婚生子女争权夺势，而世家的传承，可经不起一堆私生子女和婚生子女这么乱来，一不小心，家族都可能因此大伤元气。
当然了，皇室不算在内，因为皇室永远都是皇室，且皇室的私生子女不具有皇位继承权。
这二么，自然是因为世家的婚姻往往都是联姻，是利益的捆绑，搞出一堆私生子女，那不是打联姻对象和对方家族的脸么？
联姻是为了获利，可不是为了结仇。
所以不管是荣家还是殷家亦或是江家，都只有婚生子女，没有私生子女。
听荣昭给出否定答案，唐画云脸上的疑惑更明显了，她又问：“那殷赫是还没接触家族事物吗？”
不能吧，世家培养孩子都是从小开始的，从小不接触家族事物，难道指望等孩子大了，突然就精通家族事物了吗？
荣昭面上一滞，继续摇头：“不是，他和我一样，从小就接触家族事物了。”
听到这个答案的唐画云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这个人微言轻应该从何说起？”
这个问题荣昭倒是能回答上来，他极快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殷家的家风和教育有问题，殷家不像我们家，殷赫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反抗他的父母和族中长辈！”
唐画云神色微妙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继续问：“那你呢？荣昭，你在荣家也人微言轻吗？”
荣昭一愣，随后摇摇头，他在荣家的话语权排应该是第六吧？，仅次于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小叔。
唐画云的神色陡然变得严厉，她凌厉的视线锁定自己的荣昭，拔高声音道：“我且先不说殷赫作为殷家唯一的继承人，如果真的有心整顿家族，为什么会没有能力反抗父母和族中长辈。”
“荣昭，我只问你，就算殷赫是真的人微言轻，可你视殷赫为极好的朋友，那么殷赫因为人微言轻无法整顿家族的时候，掌握了实权的你，给予殷赫什么帮助了吗！”
荣昭怔住了，因为唐画云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为什么殷赫身为殷家唯一的继承人，且和他一样，从小接触家族事物，却没有能力反抗父母和族中长辈，也答不上来，掌握实权的他，为什么没有给予过殷赫任何帮助。
良久之后，荣昭终于找到了理由，他道：“因为殷赫从来没有向我求助过，他没向我求助，所以我没有给予帮助插手殷家事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