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目光直视父亲,了无退避:
“父亲常诲孩儿,为将者,当怀仁义,知恩图报。
吕玲绮之恩,孩儿未尝一日敢忘。
今北伐伊始,正宜释嫌修好,收揽人心,整合兵马之时。
孩儿请命赴并州,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父亲,为曹氏,收一员骁将,安一方疆土!”
堂中寂然。
荀攸微微颔首。
郭嘉轻颔,低笑自语:“妙哉,‘收一员骁将,安一方疆土’。此言冠冕堂皇,却又情真意切。”
曹丕目光瞥向陈群,陈群会意,执取手板,揖礼而出。
“主公,子修公子之言虽壮,然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公子亲赴并州,诚为勇略,但此举或动摇我徐、豫二州之根本。”
陈群目光扫过舆图上东南腹地,
“江东孙权,其妹虽方与大公子联姻,然其人锐意进取,时刻觊觎合肥。
荆州刘表,暗弱守成,固不足虑;
然刘备、诸葛亮自新野脱身,今踞上庸,羽翼渐丰,其志岂止东三郡一隅?
此二处,皆需重兵能臣镇守,务保粮道不绝、后防稳固。
大公子若抽身北上,徐豫乃前线粮秣中枢,稍有差池,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言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后防软肋,将议题悄然引回大局。
曹操抚须,沉吟不语。
曹昂心下一凛,再次拱手道:
“长文所虑,关乎社稷根本,昂深以为然。
若后方安稳,则前方无忧。”
他目光炯炯,“然我徐豫之地,有陈公台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刘子扬总揽粮运调度;
更有诸葛子瑜周旋于江东孙氏与荆州刘表之间。
此三人互为犄角,徐州纵使无我,亦固若金汤。”
话锋一转,气势愈盛:“至于上庸刘备,诸葛亮虽怀奇志,
然其欲图汉中,必先稳固房陵、上庸一线,短期内难有余力北顾。
孩儿已令陈叔至严守边境,并密遣细作监察,其动静皆在掌握。
后方之固,非系于主帅是否亲临,而在制度人事之得宜。”
略顿,状似无意瞥了曹丕一眼:
“唯广陵扼守江淮,直面江东,地位险要。
然此番孩儿已调原驻合肥之张文远,即刻赴军中述职。
且广陵郡丞杨德祖,近日其母病重,他已请辞回家尽孝。
孩儿恳请,调司马仲达即刻前往广陵,接替杨德祖之职!”
“哗——”满堂微哗。
司马懿乃曹丕嫡系心腹,尽人皆知。
曹昂主动索要此人,意欲何为?
明夺曹丕臂助,抑或另藏深谋?
曹操身形微微前倾,
曹丕更是霍然色变。
曹昂神色坦然,续道:
“司马仲达尚未出仕,现为子桓幕宾。
我素知其才,有经天纬地之量。
而江淮重地,非大才难以胜任。
我与子桓乃亲兄弟,皆为父亲江山效力,何分彼此?
仲达去此,既能展所长,
也可辅佐一方,为朝廷分忧。
此举于国于家,两得其利。
伏请父亲明鉴!”
郭嘉唇角弯起,摇头轻笑。
曹操凝视曹昂良久,忽仰首大笑,
“好!好一个‘于国于家,两得其利’!”
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扫过脸色晦暗之曹丕:“子桓,你意如何?”
曹丕面浮忧色:“父亲,仲达先生能得兄长青眼,是其造化。
然……仲达近日病势沉重,恐难即刻跋涉前往。”
“哦?又病了?”曹操挑眉道。
“正是。仲达素来体弱,医者嘱,仍需静卧调养。”曹丕语带恳切。
曹操眯起眼,不再多言,目光落回曹昂脸上:
“既如此,江淮重任,便先令文远留驻。至于仲达……”
他指尖叩击案几,“待其病愈,再议不迟。子修,你意何如?”
曹昂心中雪亮——这是父亲权衡机变之术。
他不动声色,从容一揖:“父亲思虑周全。仲达抱恙,自当以调养为先。
江淮之地既有刘元颖、张文远主持,孩儿亦可稍安。”
曹操“嗯”了一声,不复纠缠,转而商讨北伐粮草调度。
曹昂敛目静听,心潮暗涌——
曹丕暗使陈群从中作梗,想要将他羁留在徐豫之地,阻其建功。
他便将计就计,当庭奏请调其心腹司马懿出镇广陵,
也借此向曹丕示警:若再图谋相害,必有反噬之祸。
至于曹丕此手“称病”推拒,也早在预料——
当年初征司马懿之时,曹丕便以此为托词。
然今时不同往日,他此番请调司马懿,本就不是为了立刻得人,
实欲借此阳谋,让父亲看清:
曹丕手下这冢虎,究竟是真病,还是借病避事?
更要在邺城上下心中,种下“司马懿乃曹丕私属,连为国效力都要瞻前顾后”的印象。
少顷,曹操目视荀攸、郭嘉:
“公达,奉孝,幽州方面,回去后仍须详加谋划。
子修若能安定并州,则我方侧翼稳固,可断袁氏外援。
待兵马整饬就绪,吾当亲统大军北上!”
“诺!”众人轰然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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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散后,众人鱼贯而出。
曹昂刚踏上回廊,便闻身后唤声:“子修,留步。”
回头,见郭嘉披玄色大氅,斜倚朱红廊柱,手里拎着个铜酒壶,笑意懒散。
“奉孝?”曹昂驻足。
“天寒,喝一口?”
郭嘉晃了晃酒壶,也不待他应声,径将壶嘴递到他手里,
“方才从主公案头讨来的温酒,驱驱寒。你这趟去并州,可是要钻进冰窟窿里了。”
“你这身体......”
曹昂刚要开口劝他,见郭嘉眉峰微蹙,便将话咽了回去。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灼得心口一热。
郭嘉低低咳了两声,笑叹道:
“你今日堂上那一手,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官渡,主公故意示弱于袁本初的计策。
只是司马仲达那病,怕是比主公的头风还缠绵难愈?”
曹昂侧目看他,唇角微勾:“奉孝说笑了。不过是子桓惜才,不肯割爱罢了。”
略顿,声调压低,“然父亲向来明察秋毫。子桓越是护着,父亲便越生疑窦——
这司马懿,究竟是国之栋梁,还是子桓的私属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