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又窄又陡,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紫洛雪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向和距离。
按照他们的行走速度和方向变化,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皇宫的地面以下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石门挡住了去路,
石门表面光滑平整,
没有任何纹饰,
和周围的墙壁严丝合缝,
几乎看不出是一扇门。
南宫玄夜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
手指在几块砖之间反复试探,
终于找到了机关。
那是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
显然被反复触摸过无数次。
他轻轻一按,
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转动声,齿轮咬合,链条滑动,
然后石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布置得很讲究。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角落里放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
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青铜烛台。
密室的一侧有一道楼梯,
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上面就是皇兄的寝殿后殿。”
南宫玄夜低声道,率先走上了楼梯。
紫洛雪跟在他身后,
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袖中,
指尖触到了那排银针的冰凉触感。
她不知道上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楼梯尽头是一道暗门,
南宫玄夜轻轻推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观察了片刻,
确认外面没有人,
才侧身闪了出去。
紫洛雪紧随其后。
暗门后面是皇帝寝殿的后殿。
后殿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软榻,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龙耀国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每一座城池、
每一条河流、
每一座山脉,
用朱砂画出了国境线,
那些红色的线条在烛光下像是凝固的血痕。
此时,南宫弘的寝殿灯火通明。
隔着几道屏风和帷幔,
紫洛雪能听到前殿传来的嘈杂声。
有人在高声说话,
有人在低声叹息,
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声音此起彼伏,
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侧耳倾听,很快就分辨出了几种不同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急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
“一群废物!”
然后是几个苍老的声音,唯唯诺诺,小心翼翼:
“三殿下息怒……”
“三殿下。”
紫洛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和南宫玄夜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
三皇子南宫明轩,就在前殿。
南宫玄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风,穿过一道垂帘,来到了前殿的侧后方。
这里有一扇半透明的纱屏,
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
但从里面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殿的一切。
紫洛雪透过纱屏的缝隙,
再一次看到了三皇子南宫明轩。
他站在寝殿门口,背对着他们,
但紫洛雪依然能从他的背影上读出很多东西。
他身材瘦削,肩膀微微佝偻,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看起来像是一个长期卧病的文弱书生。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
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但让紫洛雪警觉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姿态。
他站在那里,虽然身体微微前倾,
做出一个焦急的儿子应有的姿态,
但他的重心稳稳地落在后脚上,脚跟微微离地。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或者发起攻击的姿势。
这种身体语言出卖了他:
他的焦急是表演出来的,
他的内心冷静得像一块冰。
“你都是干什么吃的?”
南宫明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个“孝子”应有的愤怒和焦急。
“父皇病了这么多天,你们连病因都查不出来,要你们何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听起来像是在强忍着泪水。
如果紫洛雪不是从背后看到他那稳定得近乎冷酷的身体姿态,
她几乎要相信这是一个真心实意担心父亲病情的儿子了。
十几个太医跪在门口,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脸色苍白,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有些人甚至在微微发抖。
太医院的院正张太医跪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
官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贴在脖子上,看上去很不舒服。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须。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目光在南宫明轩和寝殿深处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衡量什么。
听到南宫明轩的责骂,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动作恭敬得近乎卑微:
“三殿下息怒。”
“陛下的病情……实在蹊跷。”
“臣等用尽了所有办法,却始终无法退烧。”
臣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不敢直视南宫明轩的眼睛。
“怀疑什么?”
南宫明轩转过身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颧骨突出,下巴尖细,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挑,给这张病态的脸增添了几分凌厉。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紫洛雪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在烛光下,
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焦虑和愤怒。
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应该有的程度。
但紫洛雪注意到——他的眼角没有皱纹。
一个真正焦虑的人,在皱眉的时候眼角一定会出现细纹。
但南宫明轩的眼角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