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大龙那支杂牌手机发出的电流滋滋声。
没有“空气凝固”,只有每个人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撞击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大龙手里的折叠刀慢慢垂了下去。
神坛崩塌了。
他们心里的江湖,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三哥……那是三哥?”
角落里的闷葫芦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废话。
没人回答。
孙连城这一刀,没捅在身上,捅在了他们的心里。
如果连带头大哥都被踩在泥里求饶,他们这些小喽啰的坚持,就是个笑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龙嘴里念叨着,手指哆嗦着去掏烟盒,连抽了三根都没点着火。
“我不信!我要给三哥打电话!”
大龙一把抢过瘦猴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那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也是他们最后的信仰。
免提打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
一遍。
两遍。
直到第三遍响起,大龙猛地把手机砸在墙上。
机身四分五裂,电池弹飞到二嘎子脚边。
“草!”
大龙抱着光头,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二嘎子看着脚边的电池,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像是一匹饿极了的狼,看到了唯一的肉骨头。
“那个警官说了。”
二嘎子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额有限。”
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先回去的,算立功。”
“晚回去的,所有的锅,都得背。”
二嘎子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哥为了保命肯定会乱咬,谁也不想替死鬼吧?”
没人说话。
眼神却开始乱飘。
昔日歃血为盟的兄弟,此刻都在用余光打量着对方的脖子。
计算着谁会先跑。
计算着谁跑得快。
这不是义气的问题。
这是生存的问题。
瘦猴突然捂着肚子站了起来。
“我不行了,昨晚那泡面过期了,我去趟厕所。”
他抓起外套,脚步匆忙地往门口挪。
“站住。”
大彪横身一拦,一身肥肉堵住了半个门框。
“屋里没马桶吗?”大彪眯着眼,凶光毕露,“去哪?”
“嫌味儿大!我去楼下公厕!”瘦猴脖子一梗,手却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另一部备用机。
“想去点水?”
大龙站了起来,手里那把折叠刀再次弹开,“谁特么敢迈出这个门,老子先捅了他!”
“龙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二嘎子也站了起来,随手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拉大家一起死?”
“你想造反?”
“我想活!”
剑拔弩张。
狭小的空间里,汗臭味混合着廉价烟草味,正在酝酿一场爆炸。
就在这时。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闷葫芦动了。
他没有吵,也没有拿武器。
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领,然后拿起了桌上唯一幸存的那部老年机。
大龙突然转头:“闷葫芦,你要干什么!”
闷葫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既然你们都犹豫。”
他的拇指按在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上。
“那这个污点证人的名额,我要了。”
闷葫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最后的气球。
“这种日子,到头了。”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扇掉漆的木门。
“我妈七十多了,要是知道她儿子成了通缉犯,那口气肯定上不来。我不想让她临走,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把那部老式诺基亚揣进兜里。
大龙手里的折叠刀猛地抬起,刀尖直指闷葫芦的后心。
“你敢跨出这道门试试!”
闷葫芦转过身。
他看着那把刀,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龙,动动你的猪脑子。”
“刘三进去了。我不回去,早晚也是个被抓。那叫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闷葫芦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在刀尖上。
“我现在回去,叫自首,叫立功。”
“你现在要是捅死我,你就是背人命的杀人犯,花生米直接管饱。大龙,你敢吗?”
大龙的手腕在抖。
那把平时哪怕沾血都不带晃的刀,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他不敢。
以前敢,是因为背后有刘三,有姚远,有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腾龙集团。
现在?
天塌了,没人给他们撑着了。
闷葫芦甚至懒得推开大龙的手,侧身绕过那个肥硕的身躯,手掌搭在门把手上。
“我不跑了。”
“黑户的日子,老鼠都不如。是杀是剐,我认。”
咔哒。
门锁弹开。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顺着门缝硬挤进来,把昏暗的出租屋切成两半。
闷葫芦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
“砰!”
防盗门重重关上。
这一声巨响,不仅仅是关门声。
它是发令枪。
大龙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
下一秒,原本僵持的三个人疯了。
“草拟吗!那是老子的电脑!”
二嘎子像一条疯狗,扑向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只要连上外网,就能联系上线,就能举报,就能活!
“滚开!长幼有序,这立功的机会得让给大哥!”
大龙哪还有刚才的半分义气,一脚踹在二嘎子腰上,伸手就去抢鼠标。
“去尼玛的大哥!都这时候了还分大小王?”
瘦猴更阴,他不抢电脑,直接从后面勒住了大龙的脖子,张嘴就咬在大龙的耳朵上。
鲜血飞溅。
狭窄的出租屋瞬间变成了斗兽场。
桌子掀翻了,啤酒瓶碎了一地。
昔日歃血为盟、磕头换帖的“生死兄弟”,此刻正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争夺着那个把你送进监狱的“优先权”。
这就是人性。
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义气就像湿透的厕纸,一捅就破,还沾一手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