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省委常委院,七号首长楼。
二楼的书房没有开主灯。
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这里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秦起立的私人宅邸。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起立披着一件外套,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他没有立刻接听。
这个时间打进来的电话,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局面失控了。
铃声响到第五声。
秦起立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越洋长途特有的轻微杂音。
紧接着是女人抑制不住的哭喊。
“秦省长,您得救救老庞!”
“那边的人说已经掌握了实证,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老庞要是进去了,我们全家就全完了……”
庞国安的妻子赶在吕州市局收网前,提前跑出了境。
但物理距离上的安全感,依然掩盖不住她对国内清算行动的极度恐惧。
她算准了国内的时差,特意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通了这条红线。
秦起立握着话筒的手背鼓起青筋。
庞国安在吕州主政这些年,手伸得太长。
不仅吃相难看,最后连收尾的活都没干利索。
现在火眼看就要烧到省里来了。
“不要乱说话。”
秦起立打断了女人的哭诉。
“在外面安心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他没有给任何承诺,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秦起立站起身,走到窗边。
初春的夜风很凉。
昨晚,他在饭局上走了一步极其危险的棋。
他特意找了一位威望极高的退休闲居老领导。
让老领导作为中间人,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递了一句话。
秦起立开出的价码极其丰厚。
只要省纪委在庞国安案上留有余地。
以组织谈话和降级处分代替双规移交司法。
在下个月省委常委会上,关于几个重要厅局一把手的人事任命,他秦起立手里的那票,将无条件支持田国富的提议。
这是明码标价的政治交易。
也是汉东本土派对外释放的最大善意。
但他碰了一鼻子灰。
老领导带回来的消息很简短。
田国富在饭桌上滴酒未沾。
只回了四个字。
依法办事。
省纪委这条路彻底走死了。
田国富是个油盐不进的角色。
秦起立转身回到桌前。
看来必须直接去探探那位新任大班长的底了。
次日上午九点。
省委一号办公楼。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
秦起立推开省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
戴着黑框老花镜。
视线停留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
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沙书记。”
秦起立走上前。
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省里一季度各项宏观经济数据的汇总。”
沙瑞金抬起头。
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
“起立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秦起立坐直身体。
两人的第一轮拉锯就此开始。
“刚才看了一下报表。”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
“全省一季度的经济增速很不理想啊。”
“特别是几个重工业主导的地市,各项指标滑坡得很厉害。”
秦起立接上话茬。
“沙书记,这是产业结构调整的必经之路。”
“我们在推进环保达标和去产能,短期内确实会面临阵痛。”
“只要熬过这个季度,下半年的数据肯定能拉回来。”
他话锋一转。
“不过,吕州那边的表现一直很稳定。”
“庞国安同志主抓的几个重点高新产业园区,已经成了全省保增长的主力军。”
这是在抛出话头。
“庞国安同志抓经济建设,是有能力、有手腕的干将。”
沙瑞金没有表态。
只是一边听,一边慢慢拧紧保温杯的盖子。
秦起立见沙瑞金不接茬,决定再进半步。
“沙书记,您来汉东主政的时间不长。”
“要把省委的各项决议落实到基层,离不开地方同志的鼎力配合。”
秦起立注视着沙瑞金。
“干部队伍的稳定,是干事创业的前提。”
“最近省委组织部报上来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调动预案。”
“公安厅和省财政厅的两个副职,还有下边几个市的二把手。”
“在这个关键时期,这些重要岗位的人选,需要沙书记您亲自掌舵。”
“只要是您看准的人才,我们这些汉东本土干部,一定全力拥护大班长的决定。”
秦起立打出了底牌。
常委会上的人事权。
这是任何一位空降一把手都极度渴望的东西。
沙瑞金要推行政令,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人马绝对行不通。
秦起立代表汉东本土派,让出这些核心岗位的提名权。
以此来换取庞国安的平安落地。
这是不折不扣的阳谋。
沙瑞金笑了笑。
他把保温杯放回原处。
“起立同志的政治觉悟很高啊。”
“省委的人事安排,自然要从全省的大局出发。”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我们选拔干部的标准,第一条就是政治纪律不能出问题。”
沙瑞金直视秦起立。
“干部队伍确实需要稳定。”
“但这不能成为包庇违法乱纪行为的挡箭牌。”
“我们要保的是踏实肯干的好同志。”
“不是拿公权力换取私利的硕鼠。”
秦起立没有退让。
他换了一个更加低沉的语调。
“沙书记,反腐倡廉必须搞,这毋庸置疑。”
“但处理具体问题的时候,是不是要讲究一些策略?”
“庞国安在吕州经营多年,威望很高,牵扯面极广。”
“一旦大动干戈,整个吕州的官场都会发生大地震。”
“那些外商和民营企业看到政策环境不稳,很可能会撤资。”
“这种大面积的恐慌,会对全省的经济发展大局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秦起立把经济大局当做了施压的筹码。
沙瑞金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档案袋推到秦起立面前。
“起立同志看看这些。”
秦起立的视线落在纸袋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沙瑞金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吕州这几年的经济数据确实好看。”
“但你知不知道,这些漂亮数据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沙瑞金打开袋子,抽出几张检举信复印件。
“这是省纪委近一个月来收到的实名举报材料。”
“全部指向吕州市近三年的国企改制项目。”
“吕州第二化工厂、市建工集团。”
沙瑞金每念出一个名字,秦起立的后背就紧绷一分。
“这些曾经的优质国有资产,在改制过程中被严重低估。”
“最后以不可思议的低价,流入了特定的几家私营企业手中。”
“涉及资金高达数百个亿!”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
“这就是你说的有能力、有手腕?”
“这是明火执仗的劫掠!”
秦起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珠。
这几份材料的杀伤力太大了。
沙瑞金不再跟他纠缠庞国安的功过是非。
直接把国有资产流失的大案摆到了台面上。
庞国安的问题已经触及了执政底线。
更致命的是,秦起立是主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
全省国企改制的最终监管责任,都在他的分管范围之内。
沙瑞金这是在敲山震虎。
火不但要烧庞国安,还随时可能烧到他秦起立的身上。
秦起立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必须彻底完成切割。
“沙书记,关于吕州国企改制的具体操作。”
“省里一直秉持的是抓大放小的原则,充分尊重地方上的自主权。”
“这些项目的审批和评估,主要是吕州市委市政府在全盘主导。”
秦起立推脱得干干净净。
“省政府在这个过程中,确实存在监管触角不到位、信息不对称的情况。”
“如果举报属实,不管牵扯到谁,省政府坚决配合纪委严查到底。”
沙瑞金收起桌上的材料。
“你能有这个态度,很好。”
“省里主抓经济,但绝不能唯数据论。”
沙瑞金重新戴上老花镜。
“案件的细节,省纪委正在全力突破。”
“等到案情水落石出,常委会上再做定夺吧。”
逐客令已经下达。
秦起立站起身。
“好的,沙书记,您先忙,我回去布置下一步的经济整顿工作。”
他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门重新关上,他才发觉自己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庞国安是死定了。
本土派必须开始考虑如何建立新的防火墙。
办公室内。
沙瑞金看着紧闭的房门,拿起了红色专线电话。
“国富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