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办公室不久，秘书吴亮就在外边敲门。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
“市长，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况。”
孙连城抬头。
“刚才市委那边，余书记的秘书打电话过来。”
吴亮压低声音。
“他传达了市委余书记的意思。问我们这个监督委员会的设置，是不是太儿戏了。说让企业和市民代表参与到政府决策监督里，没有先例，不合规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孙连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
孙连城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合上笔盖。
眼神转冷。
他早就料到，余乐天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月牙湖的盘子越做越大，市委那边却连手都插不进来。
阻力肯定会有。
果然，自己这边刚搭好台，那边就来挑刺了。
“他没说错，确实没有先例。”孙连城语气平静，“那就从吕州开始，立个先例。”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直接拨给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余书记，我是孙连城。”
“听说您对美食节监督委员会的组成有疑虑？”
他不寒暄，不绕弯子，直切主题。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停顿了两秒。
电话那头的余乐天显然没料到孙连城会这么直接。
沉默了两秒，那端才传来四平八稳的腔调。
“连城同志啊，我不是有疑虑。主要是我们的工作，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稳妥。”
“你把企业、普通老百姓都拉进来，这在组织程序上，是不是有待商榷啊？”
“万一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余乐天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斜打在他半边脸上。
“责任，我来负。”
孙连城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这个委员会是我提议的，主任委员也是我。如果因为这个模式出了任何问题，我孙连城承担全部责任。”
“但是余书记，政府治理创新，不能总是等到有了完美的先例才去学。”
“摸着石头过河，总要有人先下水。”
“有些步子，必须得迈出去。”
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把余乐天所有可能的诘难堵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余乐天拿着听筒，眉头紧锁。
他抛出责任这个词，本意是敲打孙连城，让他知难而退修改名单，借机把市委的人安插进月牙湖项目里。
谁知道孙连城寸步不让，直接拿乌纱帽出来对赌。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乐天如果再强行下文件干预，就等于摆明了要跟市政府一把手撕破脸。
月牙湖美食节现在的热度太高了，省里的媒体都在盯着。
孙连城刚用一招“城市合伙人”收拢了巨大的民心，正是势头最猛的时候。
这时候逆着民意硬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连城同志，你有这个担当，市委是肯定的。”
余乐天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转了风向。
“不过凡事要注意影响，控制好舆论风险。”
“不能让好事变成坏事，更不能让省领导看了咱们吕州的笑话。”
“请余书记放心。”孙连城回道。
“吕州不会闹笑话，只会给全省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孙连城面色不变。
这只是个开始，台子搭好了，各方牛鬼蛇神都要登场了。
解决了本地商户的问题，孙连城不仅拆除了一颗定时炸弹，还意外收获了巨大的民意支持。
“城市合伙人”计划的成功，像一股强劲的东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月牙湖上空的疑云。
美食节的各项筹备工作进入快车道。
吕州本地的特色小吃、星级酒店的招牌菜、周边城市闻讯而来的美食传承人，纷纷报名。
山水文旅的执行力也没有拉胯。
高小琴似乎下定了决心，派来的团队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原本略显荒凉的月牙湖沿岸，如今成了一个巨大的、有条不紊的超级工地。
几十辆重型吊车同时作业。
巨大的机械臂在空中平稳挥舞，将一个个模块化的环保摊位精准地放入指定基座。
这些摊位彻底抛弃了过去那种油污遍地、塑料大棚的廉价感。
统一采用银灰色金属外壳，流线型设计，在阳光下折射出极具现代感的光泽。
组委会更是发挥了奇效。
这些大多由退休教师、老干部、以及商户代表组成的大爷大妈们，战斗力爆表。
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空间力学。
但他们懂常理，更认死理。
老马拿着一把卡尺，挨个测量摊位案板的不锈钢厚度，发现比合同标准薄了两毫米。
当场就拉住工程监理不放，非要个说法，谁劝都不管用。
一位退休的中学化学老师，每天提着几个矿泉水瓶。
专门去排水管的测试口接浑水，然后拿到自己家简易的实验室去测ph值。
负责现场协调的山水文旅项目经理，几天下来生生瘦了一大圈。
每天被这些大爷大妈追着满工地跑。
解答各种刁钻的问题。
他好几次急眼想发火，但看着这群人脖子上挂着的“市政府特聘监督员”胸牌，又只能把火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赔着笑脸返工。
施工方的每一个偷工减料的念头，都在这天罗地网般的民间监督下，被彻底碾碎。
工程质量出奇的扎实。
一切都在按照孙连城预想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