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套程序。”
黄文革把铅笔放在桌上。
“我负责现场协调和经济兜底,不负责决定案件查到什么程度。勘察队被打、资金怎么走、有没有涉黑涉恶线索,是赵东来同志带着市局在查。”
“公安办案有自己的程序,我不能用行政命令干预。”
“赵东来说,处理力度由你负责。”
“东来同志是在跟你开玩笑吧?”
黄文革干笑两声。
“市局抓谁、查谁,什么时候传唤,全是他亲自跟进。我连经侦掌握了哪些账户都不知道,怎么替他们决定办案方向?”
欧阳菁的声音冷了下来。
“黄市长,你们这是在跟我踢皮球。”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黄文革立刻答道。
“经济问题归市府,刑事案件归公安,各负其责。昨天的现场会议有纪要,今天的专项材料已经抄送市委常委。”
“谁赞成,谁反对,以后都有记录。这个时候更要讲程序。”
欧阳菁握紧了手机。
她可以拿投资环境压人,可以拿大路集团的工程要挟,也可以搬出李达康。
可她不能公开要求黄文革推翻会议纪要,更不能在全体常委已经知情的情况下,让他替王大陆压案。
“好,黄市长,我明白了。”
欧阳菁挂断电话。
黄文革听着忙音,坐了几秒,随后拿起桌上的座机。
“通知城建局,把大路集团参与的所有在建项目列一张表。工程进度、资金缺口、替代施工单位,今天下午以前报过来。”
秘书问:“银行那边呢?”
“让财政局和金融办去对接。”
黄文革重新拿起红蓝铅笔。
“案子归案子,工程归工程。谁的窟窿谁补,别最后都算到市政府头上。”
家属院里,欧阳菁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高架桥。
赵东来把经济责任推给市政府,黄文革又把案件权限推回公安。
两个人绕了一圈,谁也没有说一句重话,却把每句话都钉在了会议纪要和办案程序上。
以前,这两个人见到她,至少会给李达康留几分余地。
今天,赵东来耍滑头,黄文革搬出了全体常委。
欧阳菁手指滑过通讯录,最后停在李达康的号码上。
想保住王大陆,只能逼李达康亲自出面。
可李达康一旦出面,今天那份已经送到所有常委桌上的专项摘要,也会记下他的态度。
欧阳菁盯着拨号键,迟迟没有按下去。
上午九点十分,市政府大院。
赵东来夹着公文包走进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正在看材料。
见赵东来进门,他放下材料。
“有进展?”
“有两样东西。”
赵东来没有马上坐。
他先从公文包里取出存储盘,放在桌上。
“第一样,欧阳菁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关心投资环境,也关心大路集团的贷款和项目。”
孙连城看了一眼存储盘。
“录了?”
“车载系统和执法记录仪,两份。”
赵东来拉开椅子坐下。
“原始文件已经登记封存,这份是工作备份。我怕一个设备临时出问题,多留了一手。”
孙连城没有播放。
“她说了什么?”
“她说达康书记一直强调,要保护本地优秀企业家。还说大路集团一旦资金链断裂,责任不是市公安局承担得起的。”
赵东来笑了笑。
“我没敢接这个大帽子,就请她向黄文革同志反映经济问题了。”
孙连城抬头看他。
“你把她推给黄文革了?”
“不能叫推。”
赵东来摊开手。
“经济问题找市政府,职责对口。至于黄市长怎么答,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按他今天早上的态度,这个责任,他多半也不会接。”
孙连城把存储盘收进抽屉。
赵东来随后拿出一份两页纸的报告,推到他面前。
“第二样,经侦的初步穿透结果。”
孙连城翻开报告。
“邢德海交代了?”
“没有,他嘴还挺硬。”
赵东来指着第一页的表格。
“不过查人慢,查钱快。汉河通达公司过去两年一共有三十七笔异常转账,总额一千二百六十多万元。其中十五笔达到重点核查标准。”
“转到哪里?”
“一家注册在林城的公司,高达商贸有限责任公司。合同上写的是设备租赁费、管理费和建材咨询费。”
“工商登记齐全,但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缴纳社保的员工,也没有正常货物流转。”
孙连城翻到第二页。
“空壳公司?”
“基本可以确定。”
赵东来说:“每个月固定有五十万到八十万元进账,钱到账后很快拆分转走。法人代表叫陈辉,三十一岁,没有任何建材行业从业经历。”
“陈辉是谁?”
“大路集团原主管采购的副总裁刘建国的女婿。”
孙连城翻页的手停住了。
赵东来继续说道:“刘建国三年前办理内部退养,现在长期住在三亚。他当年主管的就是大路集团原材料采购,大路建材从汉河一带进砂石,也要经过他那条线。”
“钱最后去了哪里?”
“高达商贸只是中转站。后面还有个人账户和两家外省公司。跨省调取手续已经在走,最终受益人暂时还不能下结论。”
赵东来的语气谨慎下来。
“现在能固定的证据,只能证明通达公司和大路集团原采购体系存在隐蔽资金往来。能不能连到王大陆本人,还要继续查。”
孙连城点了一下头。
他从手边拿过黑色硬面笔记本,拔开钢笔。
空白页上,他先写下“汉河通达”,又写下“高达商贸”。
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高达商贸下面,是陈辉。
陈辉旁边,是刘建国。
最后,笔尖停在“大路集团”四个字上。
孙连城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王大陆的名字。
赵东来安静地看着。
孙连城没有在纸上写欧阳菁。
他盖上笔帽,把报告合起来。
“东来,我记得你前些天跟我提过,经侦手里还有一批没有完全核实的关联材料。”
赵东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点人名,也没有提那个案子的名称。
“那条线,现在查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