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一日,辰时初。
绝情谷的晨雾还未散尽,山门外那条以青石板铺就的“迎宾道”上,已经传来了清晰的车轮辘辘声。
第一辆抵达的,是隶属于绝情谷附属势力“百草门”的马车。
拉车的不是寻常马匹,而是三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四蹄踏着淡青色云气的“踏云驹”。这种灵兽日行千里,性情温顺,是南域中等宗门最常用的代步坐骑。车厢由百年沉香木打造,车檐四角悬挂着青玉风铃,随着马车行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马车在山门前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躬身下车。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药童,一人捧着礼盒,一人提着药箱。
“百草门护法,陈青木,奉门主之命,前来观礼。”中年男子向守山弟子递上一份烫金的拜帖,声音温和,态度恭谨。
守山弟子查验过拜帖,又用一面刻满符文的铜镜照了照陈青木和两名药童,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道路:“陈护法请。执事堂已为贵客备好客房,请随引路弟子前往。”
一名身着灰色弟子服的年轻执事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木微笑颔首,带着药童跟随引路弟子踏入山门。他步履从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山门两侧那些新增加的防御阵法,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数道隐晦气息,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百草门是绝情谷最主要的丹药供应商之一,门主与绝情谷数位长老私交甚笃。陈青木此来,既是观礼,也是代表百草门观察绝情谷此次大典的虚实——毕竟一场涉及“剑心通明”体质的证道仪式,无论成败,都可能改变南域势力的格局。
马车被弟子牵往专门的停驻处。
山门外重归寂静。
但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各式各样的车驾、飞舟、灵禽,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迎宾道上。有的是独角马拉着的华贵车辇,有的是悬浮离地三尺的青铜飞梭,有的是翼展三丈、羽毛华丽的“七彩灵鹫”。
来客的身份也五花八门——
有天枢门那位胖乎乎、永远笑眯眯的钱多宝长老,他一下飞梭就开始热情地和守山弟子攀谈,三言两语间就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大典布置和宾客安排的细节;
有听雨楼的“妙音使”柳如音,她戴着面纱,身姿窈窕,只带着一名抱琴侍女,沉默地验过拜帖后便飘然而入,留下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檀香气息;
有来自南域边缘小宗门“赤炎宗”的副宗主,乘坐着一辆由两头浑身冒火的“赤焰兽”拉着的战车,甫一出现便热浪扑面,引得守山弟子不得不开启降温阵法;
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散修,或孤身一人,或三两结伴,大多气息深沉,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物。他们递上的拜帖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只是一块刻着特殊标记的骨牌,但守山弟子对照过名单后,都一一放行。
不到午时,绝情谷山门外已经停驻了超过三十辆各式车驾,空中还有七八艘飞舟缓缓降落在专门的泊位上。原本清寂的迎宾道变得熙熙攘攘,不同口音的寒暄声、灵兽的嘶鸣声、飞舟引擎的低沉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但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暗流。
每一位来客,在踏入山门的那一刻,都会有意无意地多看几眼那座已经基本完工、耸立在绝情崖前的血色祭台;
每一位来客,在入住执事堂安排的客院后,都会通过各种方式,打探关于“祭品苏晚晴”和“引渡执事林轩”的消息;
每一位来客,在与其他宾客相遇时,表面上笑语晏晏,实则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来意和立场。
绝情谷,这个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宗门,因为一场大典,骤然成为了南域各方势力目光的焦点。
而焦点中心的那场血色仪式,尚未开始,便已经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午时,执事堂东侧的“松涛苑”客院。
这是绝情谷用来招待最重要宾客的院落之一,占地广阔,内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环境清幽雅致。此刻,松涛苑最大的主厅“观松堂”内,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主位上,是绝情谷此次负责接待贵宾的孙长老。他换了一身较为随和的深蓝常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正与下首几位宾客寒暄。
“孙长老,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天枢门的钱多宝端起茶杯,胖脸上堆满笑意,“此次绝情谷举行证道大典,真是南域百年未有的盛事。钱某能受邀观礼,实在是荣幸之至。”
“钱长老客气了。”孙长老微笑颔首,“天枢门与我谷素来交好,此次大典,还需钱长老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多宝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孙长老,钱某听说……此次的祭品,是贵谷一位外门女弟子,身具‘剑心通明’之体?”
孙长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钱长老消息倒是灵通。”
“哎,这等大事,怎可能瞒得住。”钱多宝叹息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剑心通明之体啊……千年难遇。贵谷舍得用这等资质的弟子作祭品,这份魄力,钱某佩服。”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剑心通明之体,若好生培养,将来至少也是元婴期的剑道大能,甚至有望冲击化神。将其作为祭品炼成“剑魄”,固然能提升宗门底蕴,但从长远看,未必是明智之举。
孙长老如何听不出这层意思,但他只是淡淡道:“祖师遗训,宗门兴衰,不敢以私废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多宝连连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南域近来的一些趣闻轶事。
另一边,坐在窗边的听雨楼柳如音,却始终沉默。
她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起素手,轻轻拨弄怀中古琴的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不成调的音符。
那琴声很轻,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抚平人心中的躁动。
坐在她对面的一名赤炎宗长老,原本正想开口与孙长老讨论大典的阵法布置,听到这几个琴音后,竟莫名地平静下来,将话又咽了回去。
柳如音似乎对厅中的谈话漠不关心。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面纱下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飘向绝情崖的方向,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在看什么?
无人知晓。
而在松涛苑另一处较为偏僻的“竹韵轩”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只住了两位客人——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以及她带来的一名年轻女剑侍。
冷月仙子没有去主厅与其他宾客寒暄,她甚至没有离开过竹韵轩。此刻,她正站在轩外的回廊上,负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绝情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劲装,外罩淡蓝纱衣,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山风吹拂,衣袂飘飘,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九天明月。
“师叔。”年轻女剑侍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方才弟子去打探了一番,绝情谷此次大典的祭品,确实名为苏晚晴,是七年前拜入谷中的外门弟子。据说……她与药堂一名叫林轩的男弟子关系匪浅。”
冷月仙子没有回头:“林轩?”
“是。此人在大典中被任命为‘引渡执事’,负责引导祭品完成仪式。”女剑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弟子听说,这个任命……是绝情谷首席弟子秦绝亲自举荐的。”
冷月仙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秦绝……”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七年前,绝情谷曾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当时还只是内门弟子的秦绝,在外出执行任务时,与寒月剑宗的一名外门弟子发生过冲突。那名弟子回宗后不久,便因“练功走火入魔”暴毙。此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秦绝,但寒月剑宗内部,一直对此存有疑虑。
冷月仙子当时还只是筑基期,对此事印象不深。但此刻听到“秦绝”这个名字,那段尘封的记忆却忽然浮上心头。
“有意思。”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你去查一查,那个林轩和苏晚晴,究竟是什么来历。尤其是……他们与秦绝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女剑侍怔了怔:“师叔是怀疑……”
“只是直觉。”冷月仙子打断她,目光依旧望着绝情崖,“这场大典,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不再说话。
山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
松涛苑主厅内,孙长老已经结束了与宾客的寒暄,起身告辞。钱多宝等人也纷纷起身,各自回房。
表面上一团和气。
但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各自的盘算。
傍晚,酉时三刻。
绝情谷西侧,一处较为偏僻、靠近后山禁地的客院“幽兰居”外,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他们没有乘坐任何车驾,也没有驾驭飞舟灵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院门前,仿佛从阴影中直接走出。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佝偻、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老者。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雕刻着骷髅头的拐杖,拐杖落地时无声无息,却让周围三丈内的草木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
老者身后,跟着一名同样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那身影站得笔直,气息全无,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尊雕像。
守院的绝情谷弟子看到这两人,脸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位前辈,此处是……”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递出一枚骨牌。
骨牌呈惨白色,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哀嚎的鬼脸图案。
守院弟子接过骨牌,触手冰凉刺骨。他强忍着不适,仔细辨认后,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道路:“原来是阴傀宗的贵客。枯骨真人,这边请。”
老者——枯骨真人——发出两声如同破风箱般的低笑,拄着拐杖,缓缓走进客院。
他身后的高大身影亦步亦趋。
两人进入客院最深处的“墨竹斋”,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守院弟子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知为何,明明那位枯骨真人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恐惧。
墨竹斋内。
枯骨真人脱下斗篷,露出一张枯槁如僵尸的脸庞。他的皮肤呈灰白色,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惨绿色。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绝情崖方向。
“叔祖。”他身后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僵硬,“绝情谷的护山大阵,比预想的要完整。地脉节点处,有至少三道警戒禁制。”
那身影说着,也脱下了斗篷,露出一张苍白而阴鸷的脸——正是阴九烛。
他此刻的状态很奇怪。眼神呆滞,动作略显僵硬,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无妨。”枯骨真人的声音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那些禁制,是针对‘活人’的。我们的‘地阴通幽阵’,走的是地脉阴窍,它们防不住。”
他转过身,惨绿色的瞳孔盯着阴九烛:“你那边呢?秦绝可还老实?”
阴九烛——或者说,此刻操控着阴九烛身体的某种存在——僵硬地点头:“他很配合。祭台上的‘魂蛊’已经种下,只等仪式开始,便可激活。他还主动提出,要在仪式中制造一点‘意外’,为我们进入遗府创造机会。”
“意外?”枯骨真人眼中幽光闪烁,“他打算怎么做?”
“他说……”阴九烛的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会在‘断缘剑’交接时,做一点手脚,让那个叫林轩的小子‘失手’刺伤祭品。届时祭品流血,剑心通明本源外泄,必然引动绝情崖下的古禁制反应,造成短暂混乱。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枯骨真人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低沉的笑声:“倒是打得好算盘。既借我们的手除去眼中钉,又能趁机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秦绝,野心不小。”
“叔祖,我们要不要……”
“按他的计划来。”枯骨真人打断道,“不过,在那柄‘断缘剑’上,再加点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陶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罐口用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封着。他揭开黄纸,罐内立刻传出阵阵凄厉的、仿佛无数冤魂哀嚎的声音。
枯骨真人伸出一根手指,探入罐中。
当他收回手指时,指尖已经沾上了一滴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那液体在指尖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将此物,掺入‘断缘剑’的剑脊。”枯骨真人将那滴黑色液体弹入阴九烛手中的一个玉瓶,“这是‘万魂怨毒’,一旦入体,便会迅速侵蚀神魂,除非有元婴期修士不惜损耗本源为其驱毒,否则三日之内,必魂飞魄散。”
阴九烛接过玉瓶,小心翼翼收好:“叔祖是想……”
“秦绝不是想让林轩‘失手’吗?”枯骨真人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残忍的光芒,“那就让他‘失手’得更彻底一些。等林轩用这柄剑刺伤苏晚晴,怨毒入体,两人皆亡……届时绝情谷追查起来,也只会查到秦绝头上。”
“而我们要的,只是那短短几息的混乱。”
他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绝情崖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倒悬的巨剑。
“明日……”枯骨真人低声自语,“这绝情谷,该换换颜色了。”
同一时间,药堂后院。
凌玄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绝情谷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注着今日抵达的各方宾客的入住位置——
百草门在“清荷苑”,天枢门在“听雨轩”,听雨楼在“兰芷居”,寒月剑宗在“竹韵轩”,赤炎宗在“枫林院”……
以及,最西侧、最偏僻的“幽兰居”旁,他新添了两个醒目的红点:阴傀宗。
墨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宾客名单已经核对完毕。除了明面上这些,还有七名散修,身份不明,但修为都在筑基后期以上。其中两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死气……很可能是魔道中人。”
凌玄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幽兰居”的位置。
“枯骨真人……果然来了。”他轻声说道,“带着阴九烛,还有至少三具‘影傀’。”
墨离一惊:“公子如何得知?”
“今日申时,西侧地脉有三处微弱的异常波动,持续时间极短,但波动频率完全一致,呈三角分布。”凌玄的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恰好将“幽兰居”围在中间,“这是阴傀宗‘三才隐傀阵’的布阵特征。他们已经开始为明日的行动做准备了。”
墨离的脸色凝重起来:“公子,我们要不要……”
“不必。”凌玄摇了摇头,“让他们准备。准备得越充分,投入的筹码越多……最后翻盘时,才会越精彩。”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地图上其他那些标注点。
“寒月剑宗住在竹韵轩……冷月仙子没有与其他宾客接触,而是派了弟子去打探我和晚晴的消息。”凌玄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来,这位仙子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公子,寒月剑宗会不会……”
“暂时不会。”凌玄打断道,“冷月仙子是聪明人。在局势未明之前,她不会轻易下场。但她既然注意到了异常,就不会完全置身事外……这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绝情谷中灯火点点。那些客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和他一样,望着这座即将被血色浸染的山谷,心中盘算着各自的棋局。
“墨离。”凌玄忽然开口。
“在。”
“明日大典,你不必跟在我身边。”
墨离一怔:“公子?”
“你去观礼台。”凌玄转过身,黑暗中的眼眸亮如寒星,“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看,听,记。我要知道……明天在那座祭台上,除了秦绝和阴傀宗,还有谁会忍不住,跳出来。”
墨离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
凌玄不再说话,重新坐回桌边。
他提起笔,在地图“幽兰居”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又在“松涛苑”主厅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形。
最后,在绝情崖祭台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醒目的“x”。
笔尖在“x”上顿了顿,然后缓缓拉出一条线,连接向药堂,连接向听竹小筑,连接向……地图边缘,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的“观星台”。
一条清晰的、贯穿整个绝情谷的路径,在地图上逐渐成形。
凌玄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夜风呼啸。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