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坐回原位,拿起酒杯又放下。
楚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回她没移开,反而定定地看了好几息。
江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妮妮,你干嘛这样看我?
楚妮放下茶杯。
她比楚曦年长几岁,气质更沉静,眉眼间却比妹妹多了几分锐利。
学长方才出去好一会儿。楚妮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只是出去透口气。江澄简短道。
楚妮点点头,视线又转到妹妹身上。
楚曦正拿纸巾替顾文渊擦袖口上沾的酱汁,顾文渊乖乖伸着手臂让她擦。
江澄想起楚妮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是不是在吃醋?吃我妹妹和顾文渊的醋?
江澄摇摇头,他只是觉得好白菜被猪给拱了。
刚刚表现得太明显了?
江澄意识到这一点时,脊背微微发僵。
他确实不爽,确实看不惯,可那不爽和看不惯若被楚妮误读成别的意思……
楚曦忽然唤了声,把江澄从思绪里拽回来。
小姑娘手里又捏了只虾,这回却递向江澄的方向:江大哥也尝尝,可鲜了。
江澄愣了一瞬。
楚曦笑盈盈地望着他,眸光却清正坦荡,里面干干净净。
她给江澄剥虾,跟给顾文渊剥虾的神情截然不同。
楚曦给顾文渊剥时,她是含羞带怯的,指腹相触都会发抖。
她给江澄剥时她只是寻常的殷勤,剥完了递过去,就像递一杯茶、递一张纸巾那样自然。
江澄接过虾肉,道了声谢,嚼在嘴里却尝不出鲜甜,只觉得满口都是涩意。
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姑娘……
顾文渊又给江澄倒了杯酒。
江澄没推拒,接过来仰头灌了。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楚曦那姿态已经全然是一副小媳妇模样。
江澄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像看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人拿去垫了桌脚。
楚妮忽然站起来,端起茶壶给江澄添水。
她俯身时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江澄耳畔说:学长,我生气了......
江澄侧头。楚妮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满脸微笑的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听。
楚妮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再次飘向对面。
顾文渊握着楚曦的手,教她怎么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虾丸。
楚曦学得笨拙,虾丸滚了又滚,顾文渊也不急,耐心地调整她握筷的姿势,指尖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慢慢使力。
终于夹起来了。楚曦欢呼一声,把虾丸送进顾文渊碗里。
顾文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低头把那颗虾丸吃了。
楚曦托着腮看他咀嚼,嘴巴微微张着,像只等投喂的雏鸟。
江澄别开眼。胸腔里那团烦躁翻涌着往上顶。
他端起楚妮刚添的茶水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喉咙里泛上来的那股酸涩。
楚妮在看他。他知道。那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他侧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
江澄懒得解释。解释了反倒显得心虚。
顾文渊又开口了,声音温温润润的:江总,我最近有失眠,能不能给我.....
可以....江澄直接打断顾文渊,不想听他絮絮叨叨。
江总的医术,举世无双。顾文渊举起酒杯,眼睫低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说着,竟微微欠了欠身。
楚曦在旁边抿嘴笑,伸手扶住他胳膊。
江澄看着那双手,纤细白皙,轻轻搭在顾文渊臂弯上,像藤蔓缠着棵弱柳。
弱柳。江澄在心里冷笑。
顾家的嫡长子是弱柳?说出去谁信。
可眼前这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软乎劲儿,连敬酒都要先铺垫半天的好话,生怕得罪了谁似的。
江澄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耳边是楚曦轻快的笑声,是顾文渊低低的应答,是筷子碰在瓷碟上的叮当脆响。
江澄闭着眼,任由那团烦躁在心口慢慢发酵,胀得胸膛发疼。
江大哥?楚曦的声音近了些,你是不是累了?
江澄睁开眼。楚曦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杯温茶,眉间带着真切的关切。
她离得很近,近到江澄能闻见她衣领上淡淡的茉莉香。
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倒映着包厢里的暖光,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两个字。
江澄接过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楚曦飞快地缩回手,耳尖浮起薄红。
那红纯粹是因为与异性偶然触碰的不自在,而不是别的什么。
江澄看得分明。
多谢。他哑着嗓子说。
楚曦摇摇头,转身跑回顾文渊身边。
顾文渊正低头剥橘子,修长的手指掰开橘皮,把白络一丝丝撕干净,掰下一瓣递到楚曦嘴边。
楚曦张口含住,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顾文渊笑,又掰一瓣给自己吃了。
两人分食一只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吃得眉眼里都是蜜。
江澄看着,把温茶一口口咽下去,胸腔里那团烦躁被茶水熨着,渐渐沉下去。
楚妮又看了他一眼。
江澄把茶杯搁下,“妮妮,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顾文渊挽留了两句,楚曦也跟着说了江大哥,怎么那么快就要走?
江澄莫名恼火,暗自思忖:不走,难道看你们秀恩爱,当电灯泡?
他摆摆手。
顾文渊便不再强留,只是笑着说了句改日再聚。
楚曦送姐姐跟江澄到包厢门口,替他开了门,轻声道了句江大哥,姐,慢走。
江澄跟楚妮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走廊里,水晶壁灯还是暖黄的,照得他影子拖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指尖擦过楚曦手背的触感还在,温温软软的,像触到一片初春的花瓣。
可那花瓣是开给别人看的。
江澄攥了攥拳,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包厢里隐隐传来楚曦的笑声,银铃似的,一串串追出来,又在厚重的门板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加快了脚步,把楚妮甩在身后。
楚妮心里越来越委屈,小跑着跟在江澄身后。
走出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
江澄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腻腻的,让他想起楚曦衣领上的茉莉味。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味道从脑海里驱出去。
身后那扇门关着。
门里面,楚曦大约又在给顾文渊剥虾了。
那双清水似的眼睛,此刻必定盛着满满的情意,漫出来,溢出来。
把那个除了会投胎,别的方面一无是处的男人从头到脚浇个透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