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桩机锤了三天。何雨柱知道那个“老姐夫”迟早得露面。
没想到这么快。
第四天上午,十点刚过。
两辆吉普车从南边公路拐进了工地土路。
车身喷着“土地监察”四个白字,车顶架着喇叭。
吉普车直接从围挡缺口碾过来,轮子轧过刚平整好的地基回填土,留下两道深辙。
第一辆停在挖掘机铲斗正下面。第二辆横在打桩机前头,挡死了。
车门打开。
先下来四个穿制服的,腰上挂着执法证,手里拎着封条和铁链。
最后那辆车,门开了半天,才从里面伸出一条腿。
白衬衫,西裤,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鞋跟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攥着车门才站稳,脸上的表情立马拉下来了。
赵副局长。
这人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工地,是低头检查皮鞋有没有蹭花。
检查完了,才慢悠悠抬起头,扫了一圈。
目光从何雨柱身上划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冲身后的人一挥手:“贴!”
封条举起来了。两个人抬着铁链往打桩机上绕。
赵副局长自己不沾手,退了两步,站到吉普车荫里,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上。
何雨柱坐在临时搭的凉棚底下,藤椅,铝制军用水壶搁在扶手上。
他看着赵副局长的人往设备上贴封条,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
不急。让他先贴。贴得越多,一会儿撕得越热闹。
水壶放下。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赵副局长烟叼着没点,背对着他,冲手下人指挥:“快点!贴完了拍照留档,走流程。”
何雨柱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停了。
“忙着呢?”
赵副局长转身。
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衬衫,皮鞋,手腕上那块表。
看完了,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港商?”
“我就是那个港商。”
赵副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红戳盖得方方正正,往何雨柱面前一戳。
“接群众举报。”
嗓门拔得不低,故意让周围干活的工人都听见。
“你这块地涉嫌非法占用基本农田,未经县级以上主管部门审批擅自施工。依据相关条例,即日起停止一切作业,恢复土地原状。”
“恢复土地原状”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工程队的工头放下图纸跑过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刚要开口,何雨柱抬了下手。
工头闭嘴了。
何雨柱没看那张通知单。
扭头。
“建军。”
周建军从凉棚后面走出来,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何雨柱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拍在赵副局长胸口。
赵副局长两手接住。低头一看封面……
《政务院特区建设领导小组关于粤省深城特区重点引资项目专项批复》
赵副局长嘴角还挂着笑,眼珠子在封面上扫了两遍。
笑没了。
“翻到最后一页。”
赵副局长翻了。手指捏着纸角,一页一页往后掀。前面的内容他已经看不进去了,字在跳。
末尾一行。
红色钢印。
签名栏:丁某某。
赵副局长知道这三个字。
全国搞行政的,从省到县,没有不认识的。
他拿文件的手一沉,整个人站不太稳了。
公文包从腋下滑下去,砸在地上,拉链没拉好,一包中华烟滚出来,几支笔和一个皮夹子撒在黄土里。
他没捡。
四个贴封条的执法人员停了手,回头看过来。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抬起来,在赵副局长的左脸上拍了两下。
不重。
但声音脆,周围五米之内的人全听见了。
两个正绕铁链的执法人员手停在半空,铁链从手里滑出去,哐啷砸在地上。
工程队的工人全直起腰。工头张着嘴。
赵副局长半边身子缩了一截。脸上两个红印子慢慢泛出来。
何雨柱靠近两寸,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赵局长,五千万美金,政务院专项批复,丁老亲自签的章。你拿一张群众举报来封我的工地……”
他在赵副局长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拍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你自己算算,这事儿捅上去,够你蹲几年?”
赵副局长的喉结滚了两下。嘴开了,合上,又开了。
“何先生……这个事……是下头的人办急了,没核实清楚就上报了……我一接到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就是怕耽误您的工程……”
“你是来帮我的?”
何雨柱笑了。
赵副局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何雨柱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往那几个执法人员方向一点。
“封条。撕了。”
赵副局长扯着嗓子冲那边喊:“撕!都撕了!谁让你们贴的!”
四个执法人员你看我我看你。最近那个咬着牙先动了手,指甲抠着封条边往下扯。呲啦一声,封条撕下来了。
赵副局长转回头,挤出一个笑:“何先生,您看这误会……”
“误会?”何雨柱弯腰,把地上那包中华烟捡起来,在手心里颠了颠。“这烟不错。”
他把烟和公文包里掉出来的东西一块塞回去,拎起来递到赵副局长跟前。
赵副局长伸手来接。
十根手指全在打颤。
何雨柱看得清清楚楚。上周那个联防队的胖子让他趴地上叼钱,比眼前这位体面多了。胖子起码还有几根不抖的手指头。
“赵局长,回吧。”何雨柱松开手,公文包塞进赵副局长怀里。“路上慢点,别再崴脚了。”
赵副局长抱着公文包,连地上掉的钢笔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吉普车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钻进车里,门还没关严实,司机一脚油门蹿出去了。
轮子碾过黄土,扬起的灰落了半分钟。
第二辆车紧跟着掉头。四个执法人员挤进去的时候互相推搡着,跟逃难一样。
何雨柱站在原地,端着水壶又喝了口水。
周建军走过来:“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当然快。来的时候是捞钱的,走的时候是保命的。”
何雨柱拧上水壶盖。
工地上重新响起了打桩机的声音。嗵。嗵。嗵。
周建军目光追着那辆车扬起的尘土:“老板,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何雨柱没接话。
他在看另一个方向。
工地南边那条土路的尽头,刚才赵副局长来的方向……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窗摇上着,但驾驶位上有个人影,一直没熄火,一直没动。
赵副局长的两辆吉普车经过那辆桑塔纳的时候,第一辆减了速。
车窗摇下来一道缝,赵副局长的手从窗口伸出去,朝桑塔纳比了个手势。
桑塔纳这才挂挡,慢慢驶上公路,往反方向开走了。
何雨柱收回目光。
“建军,那辆黑色桑塔纳,查一下是谁的车。”
周建军回头望了一眼,公路上已经空了。
“什么桑塔纳?”
何雨柱把水壶往藤椅扶手上一搁,坐下来。
“赵副局长是小鬼。坐在那辆车里看热闹的,才是老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