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旸宫外,高天之上。
随着菅蒟蒻的离去,战场上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道曾经遮蔽天穹的巨大磁星,已然消散。天光重新洒落,映照出一片狼藉的大地,和那些神色各异的生灵。
苗娇?、孙薰、嫒姈姑,三人俱是惊慌失措。
苗娇?作为荒墟地长老,菅蒟蒻的心腹爱将,此时更是动容。她望着那片菅蒟蒻消散的虚空,泪染长巾,泣不成声。
“宫主……宫主!”
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身形摇摇欲坠。
嫒姈姑连忙上前扶住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谁能想到,一位半步仙人,一方地域之主,竟会如此仓促地离场?
战场之上,生死无常,可亲眼目睹这一幕,依旧让她们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与恐惧。
敖茹飞身下界,来到敖夜身边。
敖夜已化为人形,盘膝而坐。他头上那对青龙角,此刻灵光黯淡,再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浑身气息萎靡,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抬眼,看到敖茹神情紧张地查看自己的伤情,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虽立场不同,虽曾将她“流放”至混沌地,可终究——
她是龙族。
而他,是龙主。
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岂是立场能够斩断的?
敖夜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抬头望向天上那片菅蒟蒻消散的虚空,眼中也不禁动容。
菅兄……
万年故交,一朝永别。
他闭上眼,不忍再看。
晁旸宫内。
三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瞬间睁开了眼睛!
风酉惊、独浮心、艾萌,三人同时感应到了那股道韵的消散——
菅蒟蒻,陨落了!
那位荒墟地之主,为替阳巅峯阻挡致命一击,竟不惜以自身为盾,魂飞魄散!
阳巅峯此刻,想必已在巨大的痛苦中崩溃!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悲凉与愤慨。
独浮心猛地站起身,紫色的电芒在他眼底跳跃。他义愤填膺道:
“这乔礼娲!竟然连自己人都攻击!简直丧心病狂!”
他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他如何获得这一身功德?如此天理难容之事,如此赤裸裸地被天道包庇,让我们如何不反?!”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风酉惊与艾萌:
“与其在这疗伤等死,不如前去观战!大不了……”
他一字一句道:
“与他同归于尽!”
说罢,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一身正气凛然,飘向宫外。
风酉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他无声地站起身,紧随其后。
艾萌低头,看着身上这件蓝菱仙裙。
那是凌土赠予她的。
那日她从昏迷中醒来,浑身狼狈,衣不蔽体,是这个少年,用这件仙裙,为她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她闭上眼,回想起那双清澈的、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眼睛,身心不由得一荡。
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
此次大战,不知最后的输赢会花落谁家。
如需慷慨赴死,我亦绝不回头。
至少……要保下这少年的命。
她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缓缓起身,飞身而出。
晁旸宫外,高天之上。
乔礼娲立于虚空,周身金光缭绕。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众“逆天之人”,缓缓开口:
“尔等鼠目寸光,只能看到眼前的微末之利。眼界何等之窄,认知如此之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
“天道熔炼星球,成此大陆,必有其理。芸芸众生,不知其理,胡乱猜测,心生逆反,也属常情。”
他的目光,落在嫜婷身上,变得深邃:
“可你不同。”
“三十万年前,我们共研九仙创世大阵。而这大阵,确实能够重启天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我若放任不管,任你们胡作非为,这重元大陆亿万生灵,恐会被你们连累。而到那时……”
他一字一句道:
“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凛,若有所思。
凌河听到此言,心中更是一惊!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中呼喊:
银河天道!大哥!大爷!亲爹!你听见了没有?!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不要咋咋呼呼。我已经扰乱了此处的六合八纮,仙女天道不会感应到此间谈话。你放心吧。”
凌河心中焦急:
“你可不要托大!乔礼娲已经讲出九仙创世大阵的重要性!这里可是仙女天道的地盘!你不要以为他真是吃干饭的!若坏了我们的大事……”
银河天道怒道: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小子来教训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傲然:
“我现在的功力,早已恢复八成有余!我早已在此大块噫气,布出困局,在此太虚小界注入法则!这是我绝地反杀的关键!我以万分小心,怎敢出错?”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你不要杞人忧天。我俩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莫要再嚷。”
凌河舒了口气:
“既然你有把握,那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怕功亏一篑,提醒您一下罢了。”
银河天道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这些年,你在这重元大陆过得如何?难道还流连蓝星?不该乐不思蜀吗?”
凌河闻言,陷入沉思。
蓝星的家……
那些记忆,在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了。高楼的轮廓,车流的喧嚣,办公室里日复一日的文件……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切,如今想来,竟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
修仙界倒是逍遥自在。
可如果回去……
还是要当牛马吧!
在这一瞬间的犹豫过后,他真的有些……不置可否。
高天之上,嫜婷从容不迫地开口:
“万物有灵,亦有命。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如果活也有罪,那么死,又如何能够救赎?”
她直视乔礼娲,一字一句道:
“天道不公,我们与之抗争。不论胜败,都是解脱。不知五师兄……”
她顿了顿:
“在阻止什么?”
乔礼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嫜婷,越过凌河,越过江晚,最终落在了一张稚嫩的脸庞上——
温馨。
他开口,声音平静:
“六师弟,现身吧。”
温馨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她的双眼,瞬间被浓郁的漆黑浸染!
一股阴冷、古老、霸道绝伦的气息,从她娇小的身躯内轰然爆发!
叵罟,占据了温馨的身心。
他双手负后,微笑着看向乔礼娲,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师兄果真高明。能在三千世界中感悟天道意志……”
他顿了顿:
“真是自以为是之极。”
乔礼娲一听此话,英眉倒竖!
他一到此,便感受到了叵罟的魔魂。这魔魂试图蛊惑他,却无法撼动他金刚无漏的道心;试图控制其他人,也一一被他镇压。
“若遇旁人,你或可为所欲为。“
“可遇见本尊——“
“你便一筹莫展。”乔礼娲冷冷道,“何以与我对敌?”
叵罟不以为意,依旧面带微笑:
“师兄虽然克我,却克不了这大势人心所向!”
他转身,伸手一指——
指向凌河、江晚、凌土三人!
“你看这兄妹三人,俱是因果、业、念之具相!由他三人主导,重启创世大阵,重启天道,未尝不是新生!”
他盯着乔礼娲,眼中幽光闪烁:
“你如此守旧,不过是个看坟人!如何阻挡得了命运的车轮?!”
乔礼娲的目光,落在凌河三人身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知你们三个小辈,背负着命运的枷锁。”
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柔和:
“如今,我来将其尽数斩断,让你们得以解脱。重获逍遥,可好?”
凌河、江晚、凌土,异口同声:
“不需要!”
凌河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道德枷锁,使我不忘根本!怎可除去!”
江晚紧随其后:
“恐惧枷锁,使我砥砺奋进!不可除去!”
凌土也站了出来:
“欲望枷锁,使我向道求真!岂可除去!”
三人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好!”
一声爽朗的大笑,伴随着独浮心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困惑也是真理,参禅也难悟道’!”
三道身影,缓缓飘来——
独浮心、风酉惊、艾萌!
独浮心欣慰地看着这兄妹三人,眼中满是赞赏:
“我东域能出此三位天骄,夺天之位,何难!”
乔礼娲看着这三位身受重伤、却强撑着前来的人,摇了摇头。
他眼中,带着一丝惋惜,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你三人,杀劫已过。此时又再前来……”
他顿了顿:
“当真是不想活了?”
风酉惊虽十分虚弱,却仍撑起神魂,义正言辞道:
“你这恶人!竟然是佛祖转世!看来此间天道,当真瞎眼!”
他指着乔礼娲,怒斥道:
“你这一身功德,不知是吃了多少人,炼化了多少生灵,才有此番造化!像你这等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他越说越激动:
“你替天道出头,可见天道与你乃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行的是狼狈为奸之坏道,修的是助纣为虐之恶法!”
这一连串的责问,让乔礼娲不觉有些好笑。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风酉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好气又好笑?
“你这愚人。”
乔礼娲缓缓开口:
“这三万年来,你一直污蔑于我,四处造我恶谣。我不与你见识。”
他环顾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今日众人在此,你倒说说,我做了哪些恶行?干了哪些坏事?”
风酉惊打起精神,气宇轩昂,娓娓道来——
他将乔礼娲如何当着自己的面吸食人血,如何将那些凡人折磨致死,如何以邪法吞噬生灵精气……种种劣迹,尽数讲出!
最后,他直勾勾盯着乔礼娲:
“我看你如何狡辩!”
乔礼娲皱着眉头,看着众人那鄙夷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年轻时,你我共闯龛舛秘境。我得了传承——那本就是我留在此界的东西。如今轮回转世,我将它取回,自有我的用意。”
他盯着风酉惊:
“你将我领回凤族,将我圈禁。嘴上说保护我,害怕外人觊觎,实则是你贪图佛宝!敢说不是?”
风酉惊一时哑口。
此事论心不论迹,如何争辩?!
乔礼娲继续道:
“那些年,混沌地凡人城镇中,多处爆发‘丧心之病’。凡人失了心智,见人乱咬,以溃烂之躯散播病患。而修士们,都无动于衷,不管不顾。”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只有我,四处奔走,剪除病患。如遇能救之人,便将体内湿毒吸出;如遇行尸走肉,便将其度化消弥。几十年间,我游历四方,将这肆虐之祸尽数铲除。”
他看着风酉惊,一字一句道:
“这才有了今日这功德金身!”
“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成了吃人喝血、为祸一方的邪修?!”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那是悲愤,是委屈,是被人误解了数万年的憋闷!
“你身为凤族,尊贵无比,高高在上!何时看过这凡间百姓生活困苦?何时知道他们难得一餐一宿?!”
他环顾众人,目光如电:
“在这重元大陆,修仙界中,又有谁真正为这些凡人百姓着想过?!”
他的目光,落在龙族出身的敖夜身上:
“龙族、凤族,生来便可修仙!不知凡人之苦!”
又落在人族修士身上:
“而你们身为人族,难道也自顾安然吗?!”
乔礼娲一番言语,如惊雷炸响,说得众人俱是沉默!
到底谁才是正义?
谁又代表奸邪?
无人能给出答案!
可这场关乎命运的争斗,并不是请客吃饭,又如何能以对错来论!
可是——
心不正,言不顺。
行不端,道不明。
无论如何,也要占理。
可这理,又如何站得住呢?
风酉惊更是铁青着脸,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
那些年,他确实高高在上,从未关注过凡人的死活。
那些年,他确实将乔礼娲圈禁在凤族,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那些年,他确实……从未问过乔礼娲一句:
“你为何要那样做?”
他只看到了表面,便武断地下了结论。
他散播了谣言,更是坚信了数万年。
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乔礼娲一句句质问,他竟无言以对!
羞愧、恼怒、不甘、迷茫……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难看。
高天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着,思索着,挣扎着。
正与邪,善与恶,对与错——
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天穹之上,那轮永恒的黑洞,依旧静静悬垂,不祥的红光穿透一切,注视着这场关于命运、关于立场、关于人心的终极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