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仙城沉浸在烟雨朦胧之中。
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五六日,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如同一层薄纱轻轻地笼罩着整座仙城。大街小巷似被清水泼洒,湿润干净,青石板路面泛着幽幽的光泽,倒映着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滴滴答答,如同时间流逝的声音。
行人撑着油纸伞,在雨中匆匆而过。伞面上绘着各色图案——有的画着山水,有的画着花鸟,有的画着仙鹤,有的画着游鱼。远远看去,如同一朵朵在雨中移动的花。
城主府内,幽冥阁。
那块挂了数百年的牌匾已经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牌匾——“奈何庭”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凌厉。那字迹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某种特殊的灵材镶嵌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寒光,如同三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进入这间屋子的人。
角鹤厉坐在桌前闭目养神,久久不语。
杨玉娘站在他身侧,亥泗烊站在稍远处。三人对着那块新牌匾,每人心中都有不一样的情愫。
这里已经被收拾一新。
以前的旧部,全部不再启用。那些曾经跟随角鹤厉数百年的老人,有的被遣散,有的被边缘化,有的被暗中处理——幽冥阁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时招揽的,都是一些新人。皆是金丹期以上,据说是可靠的散修。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有的是怀才不遇的落魄修士,有的是想要攀附角鹤厉这棵大树的投机者。
亥泗烊早已在暗中蓄力多时,就等今日。
杨玉娘盛赞道:“亥副阁主果真深谋远虑——你怎知阁主回来会重振雄风?”
亥泗烊稍显得意,捋了捋胡须:“我跟随阁主五百年,怎能不知阁主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两年来,我暗中观察紫霄震雷宫对幽冥阁的态度。起初,解良神代理城主之时,便将幽冥阁的事情报与宫中——但宫中并无任何指示。可能因为战事,无心顾暇。”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再后来,梁浪深代理城主之时,曾面见独浮心宫主,也汇报过幽冥阁之事。独宫主亦没有给出指示——可能是因为幽冥阁当时已经解散,而角阁主正在前方卖力,所以投鼠忌器,便将此事搁置了。”
他看了一眼角鹤厉的背影,继续道:“而如今,战事已停。看宫中的意图,东域八部所有的暗中买卖,都被一笔勾销了。现在便是重新打鼓另升堂——只要我们不明目张胆与宫中唱反调、行背道之事,这东部的天下,还得是阁主的!”
此番深入浅出的分析,让角鹤厉尤为受用。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但随即,那笑容又冷峻下来。
“幽冥阁覆灭,到底何人所为?为何记录着秦岚身世的玉简,会被散播出去?这暗中之人,到底所为何事?”
杨玉娘道:“秦岚已知身世,必与我等为敌。可她只是元婴初境,又是我一手教出——不为所虑。而这幕后之人,却着实让人头疼。”
她看了一眼亥泗烊,继续道:“若亥副阁主所料不假,神精门是我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角鹤厉冷峻的面孔,亦泛过一丝愁容。
“神精门三兄妹的情报,我们还是所知太少。江湖传闻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就怕颠覆幽冥阁的幕后之人,与神精门有关。”
他在屋中踱步,脚步沉重而缓慢。
“目前,我们只能分两步走。一步,明里暗里继续打探神精门的虚实——只要能掌握真实的情报,我们便可部署详细的计划。一步,明里暗里做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引动四方关注——要看紫霄震雷宫的动向,也要看幕后之人的动向。”
亥泗烊抱拳道:“阁主英明。赏金联盟的高盟主,乃是我的同门师弟。我俩一明一暗,经营多年。如今奈何庭成立,我想前去拜访他——他那里情报网络复杂,或可提供支持。”
角鹤厉点点头,忽然问道:“你现在招募的这些杀手中,有一名化神期女修,不知底细如何?可不可靠?”
亥泗烊道:“她是我的一位老友的道侣。我那老友常年在西域经营法器生意——重元大陆中低端的储物戒指,六成出自他手,乃富甲一方的势力。我在西域有几笔单子,都是她独立完成的。他们本来做的生意就经常暗杀竞争者,与我们乃是同道中人,所以相当可靠。”
角鹤厉沉吟片刻:“那你把她叫来。如果没有问题,便委她长老之职——与这股势力深度合作,或可开辟西域市场。”
亥泗烊喜道:“属下也是此意!”
他退出门去。
不一会儿,一位中年美妇走进房间。
一身金粉华服,流光溢彩。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面容姣好,肤若凝脂,眉目间带着一丝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化神初期的气息,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她走进房间,对角鹤厉与杨玉娘抱拳行礼,声音清脆而干练:“金允姬,拜见角阁主、杨长老。”
角鹤厉微笑的脸,瞬间僵住。
这金允姬不与自己相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认识,不是见过,而是如同在梦中遇到过,如同在前世见过面。那熟悉感很浓,浓得让他恍惚了一瞬。
然后,那熟悉感越来越淡。
几息间,竟然荡然无存。
这让他更为诧异。
杨玉娘却毫无反应,面带微笑,频频点头,甚是满意。
角鹤厉重新微笑起来,让金允姬坐下。
“我观金道友的化神气息修为不稳——莫非是刚刚突破?”
金允姬道:“却是刚刚突破,还未满一月。境界有些浮夸,让阁主见笑了。”
角鹤厉微眯着眼睛,笑道:“金道友不在西域享福,为何跑来这东域,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金允姬微笑着看向角鹤厉,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我的道侣所经营的生意,也是依附教派传承。苔莸教虽为小派,但其生意遍布重元大陆。近年,东域的市场份额有所下降,所以派我前来——一是扎下根基,二是开拓市场。”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知这样回答,阁主是否满意?”
杨玉娘道:“你若入我奈何庭,便不可轻易脱离。入庭之后,便要生死效命。你若一心二用,我们很难信任你。”
金允姬默不作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角鹤厉。
那目光,坦然,清澈,没有一丝闪躲。
角鹤厉与她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头道:“好。我可为你破例,准你一心二用。但不得伤害奈何庭的利益——这是底线。你可能做到?”
金允姬点头道:“既入庭中,便无二心。道侣的生意若在东域开花结果,奈何庭亦有分红。”
角鹤厉哈哈笑道:“果然痛快!”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但不知金道友有甚手段?可否派你一个任务——若能完成,奈何庭便有你一把长老的交椅。”
金允姬道:“角阁主,但说无妨。”
角鹤厉嘴角微扬,缓缓道:“元泰城中有一厚土宗。目前宗主也只是化神初境,还有四位化神期的长老,但是全在闭关疗伤。剩下的,便都是些元婴期的峰主、殿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手,能将他们于暗中覆灭掉?”
话音未落——
金允姬便道:“我一人。二日。即可将其尽数抹除。”
杨玉娘嘴角一抽,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信:“莫要乱打狂语。金道友还是想好了再说。”
金允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声音平静如水,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一人。二日。即可将其尽数抹除。”
角鹤厉与杨玉娘对望一眼,二人脸上都是一脸惊异茫然之色。
奈何庭外,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如同时间流逝的声音。
神精门,山门外。
一道身影降下。
守门接引弟子立刻上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来者何人?”
那身影一袭白衣,曲线玲珑有致,长发飞扬,香艳惹目。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我乃元泰仙城厚土宗,善寂峰主——香蕾。”她的声音清脆如泉,“前来拜见一刀峰主凌河。”
接引弟子微笑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道:“前辈在此稍候,我这就前去通报。”
只见这弟子御刀而行,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一刀峰。
香蕾站在原地,看着那弟子远去的身影,心中忐忑。
不多时,那弟子飞回,行礼道:“凌峰主说不认得您。他说有要事在身,正要出门——若您无重要之事,便请回吧。拜访凌峰主的人太多了,他说无暇接应。”
香蕾像是憋了口气,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自己堂堂厚土宗善寂峰主,元婴初期的修为,竟然连一个守门弟子都敢如此敷衍。不,不是敷衍——是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心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我们掌门左成世的亲笔文书。请你务必交与凌峰主——若他见了玉简还是不见我,那我就回去,不再叨扰。”
那弟子颇为为难,皱眉接过玉简。
“前辈莫怪,凌峰主喜怒无常,脾气暴躁。若我再去打扰,定讨不好。”
他眼珠乱转,犹犹豫豫的样子,明显是在找借口推脱。
香蕾心中一阵悲凉。
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都敢仗势欺人。厚土宗,真的已经衰落至此了吗?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
“这是我亲手所绘的剑荡符,蕴含抵挡金丹境的杀招。出手便可换得灵石二千,算是酬劳——麻烦你再跑一趟吧。”
那接引修士立刻眉开眼笑,双手接过符箓,小心翼翼地收好。
“随我来吧!”
香蕾一愣。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接引修士已经御刀而起,向一刀峰飞去。香蕾只能紧随其后。
山门殿距离一刀峰,直线不过十里。
一路慢飞,不过二十息。
可这二十息,却让她心跳不止。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刀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洁白的山顶上,那棵通天神树高耸入云,树冠华盖如云,遮天蔽日。佛光从树冠之巅洒下,伴着霞云万丈,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芒之中。
如入仙境。
在山外远观,就让人心神激荡。来到山顶树下,更是动人心魄。
一刀峰顶,十座形态各异的现代化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顶。它们的风格与香蕾所见过的任何建筑都不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青砖灰瓦。取而代之的是简洁的线条,大面积的透明外墙,以及充满未来感的设计。
透明的外墙如同水晶,在佛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每座别墅都有流动的碧水清池,池中锦鲤游弋,睡莲绽放。踏上白色的息壤土,每走一步都让人神魂涤荡,莫名的舒服畅快。
幽幽的笛箫和鸣之声,更是沁人心脾。那曲子悠扬婉转,如同天籁之音,仿佛能洗涤灵魂——真乃养魂安神的灵神妙曲。
香蕾正感叹间,接引弟子已唤出了凌河。
一栋青色的别墅中,走出一个人。
头上一对青龙角,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威压。一对灵动的青色狐耳,微微转动,显然听力惊人。眉心一道青色竖痕,如同第三只眼,神秘而深邃。
一身青明仙衣,在微风中飘浮摆荡,如同水波流转。
合体境的威压,伴着他的步伐,缓缓弥漫开来。
香蕾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上前抱拳行礼。
“凌峰主,香蕾这厢有礼了。”
她的声音恭敬而沉稳,但心跳却快得如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