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西海岸的雨季从不跟人打招呼。
一号艇在距离海岸线两海里处上浮到潜望镜深度,潜艇长趴在目镜上转了两圈方位,镜片上全是雨水冲刷的模糊光斑。他调整了几次焦距,勉强看清了岸边的轮廓。
“赵队长,海滩方向没有灯火,潮汐正处于退潮末段,滩涂裸露面积足够容纳橡皮艇编队同时抢滩。”潜艇长从目镜前让开位置。“风向西南偏西,浪高不超过半米,是下水的窗口。”
赵海没有去看潜望镜。他蹲在鱼雷舱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用铅笔反复描画过的手绘海岸地形草图——这是他根据之前渗透时的记忆画的。
“开前舱盖,放艇。”
鱼雷舱顶部的圆形舱盖被水手从内侧旋开,湿咸的海风裹着雨水灌了进来。五条充好气的黑色橡皮艇被一条一条从舱口递出去,放入艇身两侧的海面上。
赵海第一个翻出舱口,踩着湿滑的甲板跨进橡皮艇。他一只脚刚踏稳,就转头看着正在登艇的队员。
“枪上的防水油布扎紧了没有,检查一遍。”
前排的队员低头拉了拉缠在枪匣外面的橡胶布条,确认弹匣口和枪机位置被完全覆盖后才竖起拇指。赵海在黑暗中挨个扫了一遍,没有催促,等所有人都完成检查才拍了两下艇舷。
橡皮艇用木桨划水,没有挂舷外机。五条小艇在雨幕中排成纵列,朝着海岸线无声推进。身后的潜艇已经重新没入水下,连一个气泡都没有留。
登陆点是一段被两块突出礁石夹住的窄滩,宽度不超过四十米。艇底擦上沙子的时候赵海第一个跳下水,海水没到大腿根。他弯着腰快步趟过最后几米浅滩,趴在沙地上,把步枪从油布里解出来拉动枪栓。
五十个人在三分钟内全部上岸。橡皮艇被放了气折叠起来,用铲子挖坑埋进潮线以上的沙土里,上面盖了一层枯枝和海草。
赵海用手势把队伍分成三路纵队,向内陆方向的密林边缘推进。
雨下得更大了。热带阔叶林的树冠把雨水汇聚成粗大的水帘,泥土变成了棕黑色的浆糊。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全身趴进泥里,用肘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枪口始终指向正前方的黑暗。
他在泥地里停下了。
右手缓慢地举起来,攥成拳头——停止前进。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方指了指,再做出一个圆形的手势。
赵海弯着腰跑到侦察兵的位置趴下,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三百米外的一小片被砍伐出来的空地上,有一座用圆木和沙袋垒起来的低矮地堡。地堡朝向密林方向的射击孔里伸出一根机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地堡后面是一圈带刺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区,里面有几栋铁皮屋顶的木质营房,其中一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营区东北角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木制了望塔,塔顶的值班位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披着雨披的人影。
荷兰人的前沿哨站。
赵海爬回后方,招来两个小队长凑到一起。三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老韩,你带你的人从左翼绕过去,沿着铁丝网外侧摸到营区南面,找到机枪地堡的侧后方。”赵海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弧线。“到位之后不要动,等我的信号。”
“齐勇,你带右翼从东边那条排水沟过去,最终目标是了望塔下面的死角。”赵海在泥地上戳了第二个点。“塔上面那个人交给狙击手处理,你们只管控制住营房出入口,别让里面的人跑出来。”
两个小队长点头,各自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赵海转头看向身边的狙击手周成。周成已经架好了步枪,趴在一棵倒伏的大树根后面。他把夜视瞄准具的增光旋钮调到了第三档,镜头里了望塔上的人影变成了一团绿色的光斑。
“距离两百八十米,风偏修正右半个密位。”周成的嘴唇几乎贴着枪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目标没有移动,已经锁定。”
赵海抬起左手看着夜光手表的指针,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雨还在下,雷声在远处的山脊后面翻滚着,一阵比一阵近。
闪电劈开了天幕,整片密林在白光中亮了不到一秒又重新陷入黑暗。赵海数着闪电和雷声之间的间隔——三秒,两秒,一秒半。雷暴正在靠近。
下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的时候他把手放了下来。
雷声在半秒后炸响。
周成扣下扳机。枪声被雷鸣完全吞没。了望塔上的人影向后仰倒,雨披盖住了摔倒的身体。
赵海的枪口火焰紧跟着亮了起来。他朝机枪地堡的射击孔打了三发急促的短点射,子弹从射击孔灌进去击中了里面的沙袋和木架。
左翼和右翼同时开火。两挺轻机枪在营门两侧的树丛里喷吐出连续的火舌,弹道交叉覆盖了营区大门前的整片开阔地。
铁丝网前面,几个已经就位的突击队员拿出液压钳,咬住铁丝一根根剪断。带刺的钢线在钳口下发出闷响弹开,一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缺口在十几秒内就被清理出来。最前面的队员回头朝赵海方向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通道已清。
赵海带着六个人从缺口冲进营区。营房的木门没有上锁,他一脚踹开门板冲了进去。
屋子里有四张铁架床,一张床上坐着一个刚被枪声惊醒的中年白人军官,穿着皱巴巴的白色内衣,右手还在摸床头柜上的手枪套。
赵海的枪口顶上了对方的额头。身后跟进来的两名队员按住军官的肩膀把他摁回床上,夺走了手枪。
“警报器在哪里。”赵海用荷兰语问。这是出发前刘观龙手写给他的几句关键审讯用语之一。
荷兰守备官的眼球剧烈转动着,嘴唇发着抖。
“说。”赵海把枪口从额头移到对方的膝盖上。
“东……东北角的仓库里面,有一台应急电台,频率直通雅加达总督府,还有一条外联电话线埋在地下。”守备官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赵海偏头看着通讯兵。“过去,砸掉电台,刨了电话线。”
通讯兵拎着工兵铲转身跑了出去。
营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外围放哨的队员满身泥水地滑了进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赵队长,东面丛林小道上有一队人正在往这边走,大约二十到二十五个,提着火把,叽里呱啦说着土话,看装束是土着士兵。”
“距离。”
“六百米,行进速度不快,大概七八分钟到。”
赵海跨出营房门,低声吹了两下口哨。韩组长和齐勇同时从黑暗中跑过来。
“把那两挺机枪从树丛里搬到营门两边的沙袋工事后面,枪口对准东面小道的出口。”赵海指着营门左右两侧各有一堵齐胸高的沙袋墙。“等他们全部走进营区门前的开阔地再打,不要提前暴露火力点。”
机枪手扛着枪跑到指定位置,拉开枪机装好弹链,枪口搁在沙袋顶部的凹槽里。
赵海自己端着步枪退到营房和围墙之间的夹角处,半跪着把枪托抵在肩窝里。
雨声里混进了人声。火把的光在树丛间摇晃着变大,照亮了一张张黝黑的面孔。为首的土着巡逻队长走在最前面,肩上挎着一把老式步枪。
他走到铁丝网的缺口前停了下来,火把往下照了照那些被剪断的钢丝头。
他的嘴张开了。
赵海先于那声喊叫扣下了扳机。第一发子弹穿透了巡逻队长的胸腔,火把从手里飞出去落在泥地里滋滋作响。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交叉射击的弹道把那片不到三十米宽的开阔地变成了绝对禁区。密集的弹雨从两个方向灌入人群,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卧倒或逃跑的时间。惨叫声和枪声搅在一起,被更大的雨声和不断滚过天空的雷鸣压了下去。
枪声持续了不到四十秒就停了。
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火把在泥水里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铁锈的味道。没有人还击,也没有人站着。
赵海站起身,抖了抖枪机上溅到的泥点。
“清点弹药消耗,收拢伤员——有伤员吗?”
“没有。”齐勇的声音从营门另一侧传过来。
赵海走过营区,穿过被炸歪了铰链的仓库门,在通讯兵用工兵铲砸烂的电台残骸旁边站了一会儿。破碎的真空管和拧断的电话线证明这个据点与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
他拿出指南针,对照着手绘地图确认了掩体群的大致方位——在营区西南方向,密林深处大约四公里。
那些日本人留下的宝贝就在那里等着。
赵海带着突击组穿过营区后门,踏入了雨帘笼罩下的热带密林。四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一扇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巨大金属防爆门前。
赵海用刀柄敲了敲门板。沉闷的回响说明门后面是空腔,而且深度不浅。
他回头看着工兵。
“炸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