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遁光远离了临川城,在一处人迹罕至,风景还算秀丽的江边孤峰上落下。
山风吹拂,江涛拍岸,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斩妖之后的畅快,以及脱离是非之地的轻松。
“呼——!” 白盏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再次对陆凛拱手,郑重道:“陆道友,今日若无你出手,白某恐怕不仅难以斩除那食人妖孽,自身也要陷于险境。救命之恩,援手之谊,白盏铭记于心!”
陆凛摆摆手,神色依旧平淡:“举手之劳,白道友不必挂怀。倒是道友身为秦国修士,却愿为楚国百姓仗剑出手,此等胸襟,令人钦佩。”
白盏闻言,哈哈一笑,眉宇间的正气更盛,并无丝毫作伪:“我辈剑修,修剑亦修心。路见不平,自当拔剑相助,与国别何干?那妖物以人为食,行此天怒人怨之事,凡有血性者,皆当诛之!楚国官府无能,纵容妖邪,我秦国修士,却未必都愿意做那袖手旁观之人。”
他顿了顿,自报家门道:“在下白盏,乃秦国云剑宗副宗主。云剑宗在秦国,不算顶尖大派,却也以剑道立宗,门中弟子行走天下,向来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让陆道友见笑了。”
云剑宗副宗主?陆凛微微颔首,能成为一宗副宗主,除了修为,心性、手腕想必也都不差。
“原来是白宗主,失敬。” 陆凛也简单道,“我陆七燕国一介散修,没什么显赫背景,好四处游历。”
“燕国散修?” 白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燕国地处北方,与楚国相隔遥远,眼前这位陆七道友,气息深沉如海,出手时轻描淡写却威能骇人,更兼毒功诡异莫测,能一掌重创四阶妖物,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散修。
不过,修行界中奇人异士众多,许多高阶修士都不喜透露根脚,白盏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陆道友客气了。今日能结识陆道友这般人物,是白某之幸。” 白盏笑道,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酒葫芦,将其中一个抛给陆凛,“斩妖之后,岂能无酒?此乃我云剑宗自酿的云溪酿,虽非什么顶级灵酒,却也清冽甘醇,有涤荡心神、恢复灵力之效,陆道友若不嫌弃,不妨共饮一杯,也算庆贺今日诛杀一害!”
陆凛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剑草清香的酒气扑鼻而来,灵力盎然。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初时清冽,继而化作一股温润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方才观战消耗的些许心神,竟有被涤荡补充之感。
“好酒。” 陆凛赞了一声,这云溪酿确实不错。
虽不及他以前喝过的某些顶级灵酿,但别有一番风味,尤其适合剑修饮用,可宁心静气,温养剑意。
见陆凛不吝赞赏,白盏也颇为高兴,自己也痛饮一口,抹了抹嘴角,叹道:“可惜,此等快事,却无佳肴相伴。不过今日能斩那恶鲶,救下万人性命,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痛快!”
两人就在这孤峰之上,面对滚滚大江,迎风对饮,谈论起方才的战斗,白盏对陆凛那神鬼莫测的一掌赞不绝口,询问其中关窍,陆凛只以些许毒功,不值一提含糊带过,白盏也知趣地不再追问,转而交流起一些修行心得,尤其是剑道体悟。
白盏不愧是云剑宗副宗主,对剑道见解颇为独到,且心胸开阔,并不藏私。
酒过三巡,两人相谈正欢,陆凛也随口讲述些毒道精髓,气氛颇为融洽。
然而,就在这时——轰隆隆!
下方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比之前那肥鲶鱼妖现身时动静更大!
仿佛整条怒江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江水倒卷,浊浪排空,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型漩涡在江心疯狂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那肥鲶鱼妖更加凶厉磅礴,充满暴虐气息的妖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江底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风云。
天色瞬间昏暗下来,电闪雷鸣,仿佛末日降临!
“大胆人族!杀我兄弟,还敢在此饮酒作乐,真当我怒江一脉无人耶?!”
一声愤怒的咆哮,如同万千雷霆在江底炸响,震得孤峰都在微微颤抖。
这声音粗犷沙哑,蕴含着滔天怒火与冰冷杀机。
白盏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手中酒葫芦已然收起,雷泽剑自动出鞘半寸,发出阵阵清越剑鸣,剑意勃发,严阵以待。
他看向陆凛,沉声道:“陆道友,看来是那肥鲶鱼的同伴寻仇来了!观此声势,怕是不好对付。”
陆凛依旧坐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云溪酿,这才抬眼望向江心那巨大的漩涡,眼神平静无波:“嗯,气息比刚才那条肥鲶鱼强上不少,应是四阶中级,小心!”
白盏听得心头一凛,四阶中级,那便是相当于人族元婴中期修士。
“陆道友……” 白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陆凛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看向江面,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藏头露尾,岂是待客之道?还是说,你只敢躲在江里叫嚣,为你那不成器的兄弟报仇?”
“放肆!”那声音怒极,江心漩涡猛地向下一沉,随即,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从江底缓缓升起。
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片片足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闪烁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厚重鳞片!
紧接着,一颗狰狞无比的头颅破开水面,光是头颅便有房屋大小,形似巨鳄,却又更加狭长,吻部突出,布满匕首般的利齿,头顶有两根短而粗的、分叉的黑色骨角,隐隐有雷光缭绕。
一双灯笼大小的暗金色竖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在孤峰上的陆凛与白盏身上,充满了暴虐与残忍。
其身躯尚未完全显露,但仅看头颅和部分身躯,便知体长绝对超过百丈,通体覆盖着那暗金色泽的厚重鳞甲,一股洪荒凶兽般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本座乃是怒江之主,金雷王!” 那巨妖的声音轰隆隆传来,带着无上威严与怒火,“我二弟金须虽不成器,但也是我怒江一脉的妖王,岂容你等外乡人随意打杀?今日,本座便要将你二人抽魂炼魄,以祭我二弟在天之灵!”
竟是带有蛟龙血脉的金雷蛟!
白盏心头一沉,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蛟类妖兽,本就以肉身强横、力大无穷、精通水系法术着称,这金雷蛟更是擅长雷法,绝对是四阶妖兽中极为难缠的存在!
陆凛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这才放下酒葫芦,站起身:“白宗主,此妖要报仇,看来是躲不掉了。不如你先陪他玩玩?”
白盏明白了陆凛的意思,显然是想让自己先出手,他则在一旁掠阵,看看这金雷蛟的虚实。
白盏并不认为陆凛是贪生怕死,对此并无异议,心中反而生起一股豪迈之气。
“好!那便请陆道友为我掠阵,白某去会会这所谓的怒江之主!” 白盏长笑一声,战意冲天而起,手中雷泽剑彻底出鞘,湛蓝色的剑身之上,雷光缭绕,发出兴奋的嗡鸣。
“不知死活!” 金雷王见这两个人族修士,面对自己竟然还敢如此从容,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暗金色的竖瞳中凶光爆射。
它不再废话,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猛地一摆,那条比之前肥鲶鱼妖粗壮数倍、布满暗金色骨刺的巨尾,携带着崩天裂地之威,卷起千重浊浪,如同一道暗金色的天柱,朝着孤峰狠狠砸落!
巨尾未至,恐怖的劲风已经压得山峰上的草木尽皆伏倒,山石崩裂。
这一击,纯粹是肉身的恐怖力量,却已堪比普通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更可怕的是,巨尾之上,那暗金色的鳞片之间,竟然隐隐有金色的雷光跳跃流动,威势更添三分!
“来得好!”白盏不退反进,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雷光,冲天而起,直面那砸落的巨尾!
他知道硬拼力量绝非这蛟龙的对手,但剑修之道,在于以点破面,以巧破力。
他手中雷泽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身之上,细密的雷纹仿佛活了过来,道道雷电交织,与剑罡融为一体。
他一剑刺出,并非直取巨尾,而是刺向巨尾上雷光流动最盛、也是鳞甲结合相对薄弱的一点。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天地,雷泽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巨尾的一片鳞甲缝隙处,狂暴的雷霆剑罡与巨尾上携带的恐怖力量,金色雷光轰然对撞!
刺目的雷光与金光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灵力风暴,将周围的空间都搅得一片模糊。
白盏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持剑的手臂剧痛,险些握不住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被狠狠砸向下方江面!
而金雷王的巨尾也被这一剑点得微微一滞,那片被击中的鳞甲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一丝金色的妖血渗出。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被一个修为低于自己的人族剑修所伤,还是让它感到一阵刺痛和羞怒。
“蝼蚁安敢伤我?!” 金雷王怒吼,巨尾顺势横扫,掀起百丈高的巨浪,拍向坠落的白盏。
同时,它张开血盆大口,并未喷吐水流,而是猛地一吸!
这一吸,与之前肥鲶鱼妖的吞吸截然不同。
不仅是空气、水汽,仿佛连光线、灵气,甚至人的神魂都要被吸扯而出。
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吸力降临,白盏下坠的身形竟不由自主地一滞,仿佛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缓。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元婴都微微震荡,似要被扯出体外。
“神通吞灵!” 白盏心头骇然,这金雷王竟然有如此诡异的天赋神通!
他猛咬舌尖,剧痛让他灵台一清,体内剑婴光芒大放,爆发出凌厉剑意,强行稳住神魂和身形。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那横扫而来的巨尾和滔天巨浪已近在咫尺!
“云雷闪!”生死关头,白盏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真正的雷霆,在间不容发之际,于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百丈之外。
巨尾扫过残影,将那片空间都打得扭曲,巨浪紧随其后,将他原先所在之处彻底淹没。
“倒是滑溜!” 金雷王一击不中,暗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更加暴怒。
它不再单纯依靠肉身,庞大的妖躯猛然一沉,大半没入江中,只露出狰狞的头颅和部分背脊。
它发出一声低沉古老的咆哮,仿佛在吟诵某种咒语。
刹那间,整条怒江仿佛真的怒了。
江水以它为中心,疯狂旋转、咆哮,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暗流、水龙卷。
天空之中,乌云更加浓重,一道道粗大的金色雷霆受到牵引,从天而降,融入江水之中!
水借雷势,雷助水威!
金蓝两色交织的雷水,化作无数狰狞的雷蛟、水龙、电蛇,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朝着白盏狂涌而去!
不仅如此,金雷王那布满骨刺的巨尾,也在雷水之中时隐时现,伺机给予致命一击。
它的暗金色竖瞳,更是不断射出一种诡异的金色射线,速度极快,专门攻击修士的神魂,一旦被击中,便会神魂震荡,甚至受创!
白盏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他身化剑光,在无数雷水怪物和金色射线的围攻下左冲右突,雷泽剑挥洒出漫天剑影,与雷水不断碰撞。
他剑法超群,雷法精妙,身法更是灵动迅捷,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甚至还能反击,斩灭数头雷水怪物。
但对方攻势实在太密集,太狂暴了!
金雷王本体尚未全力出手,仅仅依靠操控江河与天雷,结合天赋神通,便已将白盏完全压制。
白盏的灵力在飞速消耗,护体剑罡不断被削弱,身上的白衣已被金色射线擦破数处,留下焦黑的痕迹,神魂也受到些许震荡,传来阵阵刺痛。
“不愧是四阶中级的蛟龙!” 白盏心中暗凛,他知道,仅凭自己,恐怕难以战胜此獠,甚至久战之下,必有性命之忧。
“人族剑修,能与我缠斗至今,你也算不凡了。但,到此为止了!” 金雷王看出白盏已是强弩之末,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
一直潜藏在雷水之中的巨尾,看准白盏,携带着万钧雷霆与滔天巨力,猛地从白盏侧后方刺出!
同时,其头顶两根短角雷光大盛,两道水桶粗细的金色雷霆后发先至,劈向白盏,封锁其闪避空间。
暗金色竖瞳更是射出两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魂光,直刺白盏眉心。
三重杀招,配合无间,封死了白盏所有退路,誓要将其一击毙命!
白盏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他知道,自己避不开了!只能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他准备燃烧元婴,施展禁术与这妖物玉石俱焚的刹那。
一直站在孤峰之上,仿佛只是旁观者的陆凛,动了!
坠星弓出现在他手中,拉满弓弦,对准金雷王射出一箭。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星箭激射而出,迅猛无比!
金雷王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它想躲,想收回巨尾,想潜入江底,想催动所有妖力防御……但,一切都太晚了。
星光之箭轻易地穿透了它巨尾上那层坚实的暗金色鳞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鳞甲只是虚无。
紧接着,星光没入巨尾血肉,沿着骨骼经络,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逆流而上,直抵其妖躯核心,妖丹所在!
金雷王甚至没能发出最后的惨叫,庞大妖躯猛地一颤,暗金色的竖瞳迅速黯淡。
天空中汇聚的乌云开始消散,江中狂暴的雷水失去了控制,迅速平复溃散……
金雷王那如同山岳般的庞大身躯,缓缓地向后倾倒,重重砸落在江面之上,溅起冲天的水花,然后缓缓下沉。
白盏保持着刚才准备拼命的姿势,僵在半空,手中的雷泽剑还在嗡鸣。
随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孤峰上刚收起坠星弓的陆凛。
一箭?
就……就杀了?
可在这位陆七道友手中,竟有一件顶级的上品真宝。
方才让他先出手,多半是想让他消耗金雷王的实力,以便此刻一击必杀!
陆凛纵身一跃,来到他身边,看向还在发呆的白盏:“白宗主可还安好?”
白盏回过神来,连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陆凛深深一揖到底:“多谢陆道友再次救命之恩!道友神通,神鬼莫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了敬畏。
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
“白宗主不必客气,此战是你我联手方能胜之。”陆凛笑道,“若没有你牵制和消耗,我这一箭取不了他的性命。”
他拿起刚才没喝完的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看向下方渐渐恢复平静,但江面上漂浮着大片妖血和些许残骸的江面:“连斩两尊大妖,楚地妖族恐怕不会轻易善了,我们需尽快寻一安全之地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