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这个名字,是我爸妈取的,希望我能沉默是金,安稳度日。
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做到了。尤其是在心界工作的时候。
我拿起这个话筒,手心全是汗。我紧张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头急于冲出牢笼的困兽。
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只是个写代码的。就像一颗螺丝钉,安在巨大的机器上,不需要知道这台机器要去向何方,也不需要思考它碾过的是什么。
我负责的,是心界“陪伴”算法的情绪识别模块。最早的那个版本,真的很单纯。它的目标就是识别用户的焦虑、抑郁倾向,然后推送一些舒缓的音乐、正念练习的引导语。我们的产品经理在会上说,我们的理想,是成为用户深夜里的一盏小夜灯,虽然不能照亮整个世界,但至少能别让他们摔倒。
那时候,我们的KpI很简单:用户留存率、日活、好评率。这些数字很健康,也挺温暖。
可时间长了,风就变了。尤其是在……在恒越资本的几笔巨额注资进来之后。
我开始定期收到我的季度oKR(目标与关键成果)。那上面,除了那些常规的健康指标,一些全新的、陌生的行,开始高高地挂了起来。
我身后的助手指着大屏幕,将一份内部文件截图展示了出来。那是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每一行都浸透了KpI文化气息的表格。
起初,上面平淡无奇。但随后,几行被我用激光笔圈出的关键数据,被放大、加粗,出现在了正中央的巨幕上,如同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核心目标:提升高价值用户敏感度】
【关键成果 KR1:情绪低谷期(定义:连续3天负面打卡)付费转化率 ≥ 15% ↑↑↑】
【关键成果 KR2:用户压力值>80分区间内,心理咨询/进阶课程客单价 ≥ 1999元 ↑↑】
【关键成果 KR3:“挑战任务”(高风险任务)完成率与用户月度续费率的关联度分析报告】】
每一个“↑”号,都像是用最鲜红的血画上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我们的负责人,我们的产品总监,在内部会议上,指着这几行数字告诉我们——
——‘看看,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金矿。真正的商业价值,就藏在这些用户最脆弱、最迷茫的区间里。’
一个委员,戴着老花镜,身体前倾,皱着眉问:“陈默先生,你提到的这些……这些目标的设定,以及算法因这些目标而做的调整,公司的最高管理层,比如cEo和合伙人,他们知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我的心头。
陈默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仿佛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时刻。他垂下了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天人交战般的挣扎。
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是的,他们知情。”
“我们有定期的季度产品复盘会,所有核心指标的完成情况和下一步的调整方向,都必须向包括cEo在内的核心管理团队汇报。”
他向身后的助手示意。主屏幕上,一份被删去了大量无关紧要细节的会议纪要截图被清晰地展示出来。
纪要的标题是:【q3产品策略复盘与q4增长节奏规划】。
而下面那句发言,被用红框标了出来,异常刺眼:
……当前用户核心痛点在于‘改变命运的渴望’被压制。建议在下一迭代版本中,
——适度利用用户情绪的波动与脆弱性,作为刺激其付费转化的核心钩子。
投放者,是心界的某位技术合伙人。
但这还不是全部。陈默再次示意,参会人员的名单被拉到了最下方。
那份长长的名单里,一个名字,被用黄高亮清晰地标记了出来:【外部商业顾问:恒资本 管理合伙人 - 李天泽】。
恒越资本的名字,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心界这张巨大的“情绪收割”网络的蓝图中,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恒资本的代表团席上,那里的几位代表,此刻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其中一人,已经把头深深埋下,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击着什么。
陈默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不能停。他看着那行记录,看着那个名字,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深夜里,自己写下那些代码时,桌子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指标。
他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正对着他的、正在转动的摄像机镜头。他知道,现在有无数双眼睛,通过网络,透过这镜头看着他。
我们都知道,这样做是……有风险的。
我们当然知道,过度刺激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是……
那时候,总有人站出来说——*
——别那么天真,
——出事的概率,远远低于给我们带来的收益。
“收益”两个字,被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带着无尽的讽刺。
“——适度利用情绪波动……”
“——出事概率远低于收益……”
这两句话,通过全场巨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就像一枚引爆的炸弹,网络上早已炸开了锅。
“【卧槽!情绪收割机!实锤了!!!!】”
“【我说他们App怎么越用越难受,原来是疗愈师,不是收割机!】”
“【恒越资本!这就是他们说得尊重科技、尊重人性?】”
“【写代码的人啊,你们的钱,是用别人的眼泪和生命换来的吗?】”
直播弹幕如雪花般淹没了一切,满屏都是相同的词:**收割**。
镜头迅速扫过主席台对面。心界的cEo,那个前一秒还谈笑风生、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他紧咬着下颚,放在膝盖下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死死地扣进了桌沿的木头里,留下几个深深的白色凹痕。
他身旁的恒越资本代表,更是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正低着头,用手机给谁飞快地发着信息,字里行间,必定是“崩盘”、“立刻”、“切断一切联系”之类的字眼。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委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听证记录,拿起笔,在那上面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陈默刚刚说过的话。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看着陈默说:
“陈先生,谢谢你的勇气。你今天所陈述的这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成为我们本次调查的正式记录。”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话,一直强撑着的堤坝,终于被冲开了一道裂缝。
眼泪,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没有去擦。
他对着话筒,说出了他最后的证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那份希望,却从未如此清晰:
“我只希望……
——有朝一日,当我们这个行业的人谈论KpI的时候,
——表格上不再有‘情绪低谷期’、‘高压区间’……
——不再有这种数字了。”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松开了紧握的话筒,走下了讲台。
身后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而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沉默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