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原省委大楼。
阳光透窗而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亮得晃眼。
省委宣传部长宋光明,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通往深渊的浮冰上,冰冷刺骨。
他一夜未眠。
郭振雄被“调往京都”的消息,是一柄重锤,砸碎了他的整个世界。
官方的沉默,低调得诡异。
他这种级别的干部,嗅觉何其敏锐?郭振雄,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和郭振雄牵扯太深,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楚风云手里究竟攥着多少?
他会不会被当做郭振雄的余党,一并清算?
昨晚那个豁出一切的电话,石沉大海。
那无声的拒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恐惧。
就在宋光明失魂落魄地走向电梯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宋部长,这么巧。”
这声音不大,却让宋光明全身血液霎时冰冷,每个毛孔都倒竖起来。
他僵硬地转身。
楚风云就站在不远处。
他脸上那份温和的笑意,让宋光明的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骤然停跳。
楚风云身边,只跟着秘书方浩。
“楚……楚书记……”
宋光明的喉咙发紧,吐出的字眼干涩得像砂砾。
“看你脸色不好,是没休息好?”
楚风云走上前,语气关切,是寻常同事间的问候。
“没……没有,在琢磨宣传口的工作,想得多了些。”
宋光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哦?正好。”
楚风云像是来了兴致,热情地发出邀请。
“我办公室刚到了点新茶,味道很不错。走,过去喝一杯,正好跟我聊聊,你对咱们省下一步宣传工作的想法。”
“我……我……”
宋光明想拒绝。
但在楚风云那温和,却带着千钧之重的目光下,所有拒绝的话都堵死在喉咙里。
这杯茶,是他的断头酒。
这杯茶,也是他的投名状。
他没得选。
……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方浩泡好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龙井清冽的豆香。
“宋部长,尝尝。”
楚风云将一杯青翠欲滴的茶汤,推到宋光明面前。
宋光明双手捧起茶杯,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指尖触到的不是温润的瓷器,而是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台。
楚风云却真的像是在谈工作,从打造中原的城市新名片,聊到构建全媒体传播矩阵。
他说的每一个字,宋光明都听得清楚,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催命的魔咒。
楚风云给他描绘的蓝图越是宏伟,他心底的恐惧就越是深不见底。
汗水渗透了衬衫的后背。
就在宋光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楚风云话锋一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具体怎么操作,你毕竟是宣传口的专家。我希望你能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我相信,有你这样的老同志把关,我们中原的宣传工作,一定能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说完,楚风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
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地说道:
“郭省长,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脸色瞬间煞白的宋光明身上。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之前,把手里关于你的材料,都给了我。你或许会好奇,为什么下来的人只带走了郭振雄。”
轰!
宋光明脑中炸开一片空白,手中的青瓷茶杯再也握不住。
“哐当!”
茶杯坠地,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楚风云看着他魂不附体的样子,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这次能放你一马,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只是拿钱办事,在宣传口径上帮他遮掩,在常委会上替他站脚助威。你和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没有直接牵扯。”
这番话,不啻于天音贯耳,将他从万丈深渊的绝望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楚风云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给了他一个明确的选择。
“所以,组织决定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拿的钱,一分不少,主动上交纪委,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往后的工作中,将功补过。”
楚风云的目光骤然锐利,穿透了他的血肉,直抵他颤抖的灵魂。
“做得好,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可如果……你不识时务,那郭振雄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宋部长,路该怎么选,你是个聪明人。”
死里逃生的巨大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宋光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站起身。
不是反抗。
而是一个近乎摧折自身尊严的姿态,朝楚风云深深鞠躬。
九十度。
那根在官场上挺了半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
“楚书记!”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我……我懂了!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我有罪!我马上就去纪委主动交代!我一定将功补过!从今天起,我宋光明唯您马首是瞻!”
“很好。”楚风云满意地点头,抬手虚按,“你的态度,组织会看到的。”
他看着依旧躬着身的宋光明,话锋一转。
“先别急着去。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宋光明立刻站直,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请楚书记吩咐!”
“罗毅,”楚风云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他和郭振雄在地方上牵涉太深,他不会有你这么好的下场。”
“暂时不动他,是为了稳住省会大局。或许年底,或许明年,这颗钉子必须拔掉。”
楚风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棋手的冷酷。
“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稳住他,像以前一样和他交往,不要让他察觉任何异常。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能做到吗?”
宋光明心头剧震,瞬间明白,
毫不犹豫地立正,斩钉截铁。
“能!请楚书记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
宋光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守在门外的方浩,看到他出来时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像是丢了魂。
方浩等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夹杂着地上碎瓷和水渍的狼藉。
而他的老板,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笑。
一边是魂飞魄散的宣传部长,一边是悠然自得的年轻领导。
方浩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自己的老板,兵不血刃地收服了一位省委常委!
他连忙取来工具,小心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快收拾完时,他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汇报道:
“书记……”
楚风云没有抬头,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方浩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刚才我去送文件,正巧碰见梁秘书长从皇甫书记办公室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
“后来,梁秘书长的秘书偷偷告诉我,皇甫书记对您和宋部长的这次见面,非常不满意。”
汇报完,方浩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议论一把手,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然而,楚风云听完,脸上却毫无波澜,只是那抹淡笑,似乎更深了几分。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知道了,把地收拾干净。”
“是,书记。”
方浩躬身退下。
楚风云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在外人看来皇甫松肯定会不满意。
郭振雄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皇甫松这个一把手自然想全部收入囊中。
可自己却抢先一步,把宋光明拽上了自己的船,皇甫松能满意才怪。
但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方浩的汇报,证明这出戏演得很成功,连梁文博这样的老狐狸都被骗过了。
他看着窗外,眼神幽远。
皇甫松的不满,正是这出“明斗暗合”大戏的,第一声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