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市委大楼,市长办公室。
曹庆年用力捏着手机,手指发白。
电话那头,市政府秘书长刘向东的声音还带着惊惧的哆嗦。
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上下牙齿在打架。
“曹市长,我们在清河县踢到生铁板了。”刘向东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省公安厅一把手李刚亲自带重装特警空降现场。”
“当着全县几百号人的面,直接褫夺了咱们市工作组的指挥权。”
“郭志远现在硬气得很,根本不接茬。”
“更别提签那个兜底的承诺书了!”
曹庆年的呼吸猛地一紧。
省公安厅?
李刚亲自带队?
郭志远居然敢越过丰饶市,直接找省里搬救兵。
曹庆年还没来得及开口部署下一步对策,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市委办主任脸色严峻地站在门外。
“曹市长,李书记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曹庆年挂断电话。
他伸手拽了拽有些发紧的领带,硬着头皮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市委书记李维先稳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碳素笔,正在一份红头文件上圈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李维先没有抬头,只是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曹市长,刘向东同志在清河县的工作,汇报得可真是及时。”
李维先语气平淡如水。
但落在曹庆年耳朵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曹庆年喉结动了动,走到桌前,强行稳住阵脚。
“李书记,郭志远同志这种越过市委、直接惊动省厅的做法,极其缺乏组织纪律性。”
曹庆年试图辩解。
“刘向东下去也是为了顾全大局,怕他年轻气盛激化矛盾……”
啪。
几张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高清照片,被李维先扔在桌面上。
照片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了曹庆年的手边。
“顾全大局?”李维先停下笔,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曹市长,你把眼睛睁大点好好看看照片!”
李维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派刘向东下去,到底是去维稳的,还是去逼郭志远拿县财政的干净钱,去填那些脏心烂肺的贪腐窟窿的!”
曹庆年低头扫了一眼,眼皮狂跳。
喉咙像被死死卡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照片是省公安厅现场取证人员拍下的。
直接通过机要通道,传给了丰饶市委,成了无法抵赖的铁证。
第一张照片上,清晰地定格了刘向东嚣张的模样。
他正拿着那份违规承诺书,咄咄逼人地指着郭志远的脸。
而第二张照片,画风陡转。
李刚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将几个带头煽动闹事的混混狠狠踩在柏油路面上,反剪双臂戴上手铐。
而原本嚣张的刘向东,此刻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在台阶的最边缘。
极度的嚣张与极致的狼狈,在两张照片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省府中枢雷霆震怒,楚省长亲自点将。”
李维先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目光锐利。
“省公安厅和省审计厅,已经全面接管了清河县的核心现场。”
曹庆年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维先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们在常委会上定下的红线是协助维稳,绝不干预查账!”
“你的人倒好,偏要在枪口上撞得头破血流。”
“还把咱们丰饶市委的脸,主动伸过去给省厅打!”
曹庆年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太清楚了。
李维先这是在拿照片敲打他,并且毫不留情地做出了政治切割。
作为上面空降来的市委书记,李维先绝不可能为了本地这帮蛀虫的陈年烂账,去对抗省里的雷霆手段。
“今天叫你来,只传达丰饶市委的一个底线态度。”
李维先收回目光,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清河县的历史烂账,省里要查到底,丰饶市委就必须全盘配合。”
“谁要是再敢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去护短,去暗中干预省厅办案。”
李维先字字诛心。
“出了任何问题,自己拿着违纪材料去省纪委交代。”
“市委绝不替任何人,背这口黑锅!”
曹庆年脸色发灰地退出办公室。
转身的瞬间,他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清河县这颗捂了七八年的大雷,这次是真的彻底捂不住了。
火苗子马上就要连皮带肉,烧穿他构筑的防护网。
同一时间,清河县委大礼堂。
几百号满面风霜的化工厂工人,按着各自的车间排成了三条笔直的长龙。
大门外,两排重装特警跨立警戒。
会场里没人敢大声喧哗。
但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盼,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大礼堂的主席台上,摆着十几台全速运转的点钞机,还有几台连网的电脑设备。
清河县财政局长刘国喜,坐在正中间的皮椅上。
他满头油汗,西装外套早就甩在了一边。
衬衫领口的扣子也崩开了一颗。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流水。
他现在,哪还敢再卡一分钱的脖子。
郭志远刚才在会客室那番死扣八百万环保专款的诛心审问,已经把他逼上了悬崖边缘。
省审计厅的特派组,此刻就在隔壁的化工厂查账。
他现在要是不赶紧把这五百万救急款如数发下去。
下一秒徐建业的人,就能带纪检委来给他上手段。
“张大发。化工厂锅炉车间。”
人社局的干部拿着扩音器,大声念着名单上的名字。
“核对历史欠薪两万三千元。先发救急款五千。来这边签字,按手印。”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机油外套的老工人快步上前。
他两只手在衣服下摆用力蹭了又蹭,生怕弄脏了桌面。
老人颤抖着接过碳素笔,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随后用粗糙干裂的大拇指,在名册上狠狠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旁边的县工商银行工作人员迅速敲击回车键,操作网银统发系统。
叮。
老工人口袋里的旧款智能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点开屏幕。
看着上面实打实的到账短信,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眶瞬间决堤。
老工人猛地转过身,面向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郭志远。
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大躬。
“郭书记,您是清河的恩人!”
老工人声音嘶哑,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直往下砸。
“这五千块钱,是俺老伴下礼拜救命的手术费啊!”
郭志远眼眶微热,大步走过去。
他双手稳稳托住老工人的胳膊,一把将他拉直。
“老乡,这钱是你们在车间里流汗流血挣来的血汗钱。”
郭志远声音坚定。
“县委今天只是物归原主,不用谢任何人。”
郭志远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几百名工人。
嗓音浑厚有力,直接穿透了整个大礼堂。
“过去的账不清不楚,让大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今天,县委先发这五百万的救急款。”
郭志远扬起手臂,在半空中重重一挥。
“剩下没发的欠薪,绝不是不发了!”
他目光扫过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省里已经派了最专业的审计队伍进驻厂区查账。”
“只要查实每一笔去向,不管这笔钱追回来有多难,一分不少全打进你们的卡里。”
“谁敢黑你们的钱,我就让他拿命来填!”
短暂的寂静后,大礼堂内爆发出杂乱却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台下的工人们红着眼睛拼命鼓掌。
甚至有人扯着嗓子大吼着郭书记的名字。
这头省里空降而来的孤狼,用最原始、最强硬、最不讲官场圆滑的手段。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把清河县碎了一地的民心,牢牢拢在了一起。
此刻,化工厂行政楼三楼财务室。
省审计厅厅长徐建业负手站在三大铁皮柜的原始账簿前。
房间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十名省级审计精干力量连轴运转,进行高强度的交叉比对。
翻动凭证的沙沙声、计算器归零的哒哒声,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法网。
“厅长,对上了。”
一名年轻的审计骨干猛地推开键盘,食指用力点在电脑屏幕上的一条红线标注上。
“那笔八百万的污染企业防治专项资金,在县财政下拨到化工厂对公账户的当天下午。”
“就分了八次,每次一百万,全部以‘环保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名义转出了。”
“转给了一家名为青溪园林绿化咨询中心的皮包户头。”
徐建业立刻走过去,目光锐利。
“查这家公司的底细。查明资金的最终流向。”
“刚才已经调取工商信息和税务系统对接了。”
审计骨干递过一张盖着查询章的打印单。
“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十万,是个标准的皮包空壳。没有任何人员缴纳社保的记录。”
“资金到账后的第三天,八百万就全被以‘劳务派遣费’的名义提成了现金。”
“随后公司直接申请了简易注销。”
徐建业冷哼一声。
屈起指关节,在打印单上的法人名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把国家专款当成自家提款机,连一点基本的财务遮掩都懒得做。”
“这钱洗得真是够猖狂的。”
徐建业抬起头。
“这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
“赵刚。”
徐建业眼神一凛。
他拿起放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直接拨通了郭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郭书记。”徐建业的声音穿透听筒。“大鱼露尾巴了。”
“化工厂那笔八百万环保专款的去向已经彻底查实。”
“资金全被洗空,空壳公司法人叫赵刚。”
电话那头,郭志远正站在大礼堂嘈杂的角落里。
周围是工人们按手印领钱的喧闹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郭志远夹着公文包的手猛地收紧。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刚。清河县常年包揽市政绿化工程的包工头。”
郭志远咬字极重。
“徐厅长,他还有一个整个清河县官场都心照不宣的核心身份。”
郭志远转头,看了一眼大礼堂窗外县政府大楼的方向。
“他是县长李勤山的亲小舅子。”
徐建业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懂了。”
“拿着环保的帽子骗省里的钱,最后左手倒右手进了自家的腰包。”
“这是县长亲自操盘的家天下啊。”
徐建业猛地合上面前的厚重账本,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狐狸尾巴抓住了,剩下的事该让专政铁拳上了。”
“我马上把这条资金流水的铁证,全数移交省厅重案组。”
“让李刚的人,去跟这位县长的小舅子,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