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省委大楼,一号会议室。
十三位省委常委在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坐定,麦克风上的红色指示灯静静亮着。
韩崇山合上签到簿,朝主位低声汇报。
“书记,常委同志全部到齐。”
沈砺川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加急文件。
“今天召开专题常委会,只议一个议题。”
会场内的笔尖,齐齐停了。
“部委统筹指导的新一代重大智算中心落地粤海,二季度必须实质性动工。”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
“这是关系全省产业转型的战略项目。两千亩连片工业熟地,省里初步定在东湖高新二期。”
沈砺川抬手,在桌沿敲了两下。
“地是现成的,手续却卡住了。今天把情况摊开,常委会拿一个能执行的意见。”
统战部长彭开济翻开材料。
“书记,风云省长,我先说说统战方面的顾虑。”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放得谨慎。
“东湖二期原本在嘉荣实业手里。陈嘉荣先生是老一辈爱国侨领,名下的产业,牵着粤海两万多名工人的饭碗。”
“为了抢工期,强行启动无偿收回程序,消息传到境外,商界会怎么看粤海?”
宣传部长杜明章接过话头。
“开济部长的顾虑有道理,现在涉外舆论盯得很紧。”
他把一份舆情内参推到桌边。
“境外几家财经机构,正四处找粤海重大项目的负面话题。”
“陈老先生要是在港岛公开发声,或者提起涉外仲裁,咱们的招商形象势必受损。”
苏正和推了推眼镜,翻到材料中的时间节点。
“抛开统战和舆论,单看行政流程,这块地也有硬伤。”
“当年南州市政违约,延误送电八个月,地方出具过正式备忘录。陈老先生后来又向省商务厅,递交过半年延期申辩。”
他抬起头。
“对方要是抓住这两份材料,认定闲置不满两年,官司一打就是几年。智算中心的落地,也得跟着无限期拖下去。”
会场安静下来。
强收,伤统战和大局。
不收,国家级产业项目无处落脚。
几名常委交换着视线,谁也没落笔。
沈砺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向楚风云。
“风云同志,你是省政府一把手。这件事,政府拿个主见。”
楚风云拔下钢笔帽,打开公文夹,抽出两份材料。
周小川立刻起身,接过复印件,按顺序送到每位常委面前。
“同志们考虑的统战影响和涉外风险,确实切中要害。”
楚风云声音平稳。
“不过,桌上的旧账,今天早上已经彻底翻篇了。”
常委们低头审视手里的文件。
高维民看完第一行,手中的笔顿在半空。
楚风云点着第一份材料。
“这是南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加急出具的股权变更核准单。”
“昨天下午,嘉荣实业名下持有东湖地块的项目公司,已经完成全部股权交割。陈嘉荣先生彻底退出,澜桥资本全资接盘。”
彭开济捏着文件的手,猛地收紧。
“陈老先生退出了?这么快?”
“七十亿现汇,全额结清。”
楚风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陈先生拿了钱,体面离场。统战部门会后可以按程序,向陈先生表达关怀。”
杜明章的视线钉在受让方一栏,眉头拧紧。
“澜桥资本?”
他抬起头。
“顾承泽是华尔街出身,手里养着跨国法务团队。就算陈嘉荣退了,他要是借当年南州市政延误的备忘录,反手把政府告上法庭,舆论反弹只会更凶!”
楚风云示意大家看向第二份材料,《东湖二期项目用地法理及闲置周期核查专报》。
“杜部长不必多虑。法理上,他翻不起风浪。”
楚风云坐直身子,语气笃定。
“这块地立起围墙至今,荒了整整三十三个月。”
“扣除当年南州市政延误通电的八个月,实际闲置期,确凿是二十五个月。”
“已经不可逆地越过了法定两年的无偿收回红线。”
苏正和推了推镜框,点出关键死穴。
“风云省长,商务厅当年接下的那份半年延期申辩……”
“接了件,不等于行政许可。”
楚风云一针见血。
“商务厅只是依规收件,分管领导自始至终没签发过厅印批复。未获正式许可的申辩,就是一张白纸,根本挡不住法定闲置期往前走!”
纪委书记邱敬之把两份材料并排对照,看了片刻,抬起头。
“我明白了。”
“陈老先生在的时候,粤海念着历史贡献和统战大局,引而不发,给足了协商空间。”
“现在项目公司交割给了澜桥资本。按公司法和商事规则,买方收购项目公司,就得依法全额承接该公司名下资产的所有法律瑕疵和行政风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顾承泽自以为捡了便宜。可在法理上,他接手的,是一块实际闲置已满二十五个月、随时会被依法无偿收回的烂地。”
彭开济与杜明章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动。
这位新省长,根本没在老侨领和国家工程之间二选一。
他借境外资本的钱,解了老侨领的围,再用公事公办的土地法规,把大棒稳稳悬在毫无统战豁免权的境外投机资本头上。
省财政,分文未出。
楚风云话锋一转,视线扫过长桌。
“陈先生是老朋友,粤海念情分,让他安然抽身。”
“但澜桥资本是什么底色,大家心里有数。就在今天上午八点半,顾承泽主动约了发改委的同志,闭门会谈。”
他端起水杯,声音沉了下来。
“他亲口报出了回购价。一百二十亿。”
会场里的空气,陡然一沉。
几名常委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苏正和摘下眼镜,重重搁在桌上。
楚风云把水杯放回案头。
“他觉得手里捏着当年的备忘录和商务厅收件单,算准了省政府不敢强收,更知道算力中心急着要地。”
“他放了话。不按这个天价买单,他就把地死死捂在手里,让国家级算力中心二季度无地可用,无限期停摆。”
啪的一声,彭开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罕见地动了怒。
“明目张胆的讹诈!拿国家战略工程要挟省委,他真把粤海当提款机了?”
楚风云看着众人的反应,抛出最后的决定。
“对这种借机敲诈的境外投机资本,粤海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省政府的意见就一条。”
“依法责成省自然资源厅,即刻启动东湖高新二期土地收回程序。程序怎么走,证据怎么留,严格按规矩办。”
“土地依法无偿收回。省财政,一分钱回购款也不出。”
长桌两侧,翻文件的沙沙声彻底停了。
政法委书记程海岳翻看着股权变更核准单和土地闲置审计底账,神情凝重。
“风云省长,从公司法和物权原则看,受让方确实必须承担资产瑕疵。”
他放下材料,抬眼看向楚风云。
“但顾承泽绝不会善罢甘休。收回事先告知书一送达,澜桥必然动用跨国律师团队,提起行政复议乃至行政诉讼,甚至去涉外仲裁机构闹事。”
“政法口需要确认,南州延误通电的八个月抗辩、商务厅未批复收件单的证据保全,在行政审判庭上能不能做到绝对闭环?一审、二审,能不能百分之百打赢?”
楚风云迎上他的视线。
“海岳同志把关极严,问到了要害。”
他翻开公文夹附页。
“省自然资源厅、司法厅,已经会同省高院行政庭专家,连夜完成了全要素司法合规论证。”
“第一,南州市政延误的八个月,有客观供电日志和备忘录支持,政府已依法全额抵扣,不构成滥用行政权力。”
楚风云抽出一份附卷,推到程海岳面前。
“第二,商务厅当年的收发文系统原始日志、公文呈批流转底单,已由国家公证机构全部固定封存。确凿证明,该事项从未进入准予行政许可程序。”
楚风云声音沉稳。
“行政复议、行政诉讼,是市场主体的法定权利。他要打,省政府法制办和司法厅奉陪到底。铁的事实和法规摆在那,他在内地的法庭赢不了,去国际投资争端仲裁庭也立不上案。”
“更关键的一条,行政诉讼不停止具体行政行为的执行。土地先行依法收回、进场施工,算力中心的建设,停不了半天。”
程海岳在笔记本上笔走龙蛇,把要点一条条记下。
他合上笔帽,抬头表态。
“事实清楚,证据保全无懈可击,司法风险评估做到底了。政法部门坚决支持省政府依法收回,没有异议。”
主位上,沈砺川合上钢笔。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风云省长的意见,大家都听明白了。”
沈砺川目光扫过全场。
“土地法规,绝不能给投机者让路。国家重大产业,更不能让境外资本卡了脖子。”
“现在,常委会正式表决。”
他率先抬起右手。
“同意由省自然资源厅,依法启动东湖二期熟地无偿收回程序的,请举手。”
楚风云抬手。
高维民抬手。
苏正和、邱敬之、彭开济、杜明章、程海岳相继举手。
陆文昭、袁建勋、梁世就、魏海峰跟着举起手。
长桌两侧,十三只手臂整齐划一。
韩崇山确认完毕,低声开口。
“十三票,全票通过。”
沈砺川微微颔首。
“记录在案。”
“会后,责成自然资源厅向项目公司送达事先告知书,依法告知其陈述与申辩权利。”
“省公安厅做好现场秩序维稳。”
他语气一沉。
“谁敢阻挠重大产业落地,依法严办。”
“散会。”
常委们收拾起文件,陆续起身。
经过楚风云身侧时,几位常委放慢半步,点头致意,才迈出大门。
韩崇山收拢签到簿,紧随沈砺川身侧。
程海岳夹着公文包,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偶尔与杜明章低语两句会务安排。
回到政法委办公室。
程海岳关严房门,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案头。
窗前那盆绿植枝叶繁茂,光影落在桌角。
他跌坐进皮椅,半晌没去碰卷宗。
楚风云这一局,布得深不可测。
不靠强权压制,不搞官商勾兑,纯粹拿信息差、法规红线和对手的贪婪做刀,兵不血刃,就让老侨领把烫手山芋扔给了顾承泽。
等顾承泽接稳了,省政府再照着铁一般的《土地管理法》,当头砸下一锤。
每一步都在阳光之下,每一步都站在法规之上,却提前把对手所有的退路,挖成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程海岳伸手探进内袋,摸出那部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塞了回去。
省委一号会议室里。
人散尽了,只剩沈砺川和楚风云两人。
沈砺川走到落地窗前。
二月的广平已透出暖意,窗外树影斜长,阳光在省府大院的柏油路上泛着浅白的光晕。
“风云。”
他背着手,转过身来。
“这一手,走得极稳,也极狠。”
楚风云立在桌旁,不紧不慢地整理散落的文件。
“顾承泽此刻,恐怕还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文件码齐,装进公文袋。
“做着省政府送一百二十亿上门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