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就那么躺着,一段段过去的回忆不断闪现在脑海里。
其实,他在八岁之前很幸福,最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从懂事起,他便有一个爱自己的娘,困了有人哄,饿了有人喂,冷了有人抱,活着有人爱!
虽然日子清贫,但那段时间,是风铃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这一切的美好,从八岁以后,彻底变了样。
也许是先天疾病,他始终停在了八九岁的模样,开始变得头大身子小,连五官也变得有些古怪,
每次走在大街上总有人指指点点,那个时候他不懂,可后来,才知道,这叫做嘲笑!
可那又如何?
全世界都不讨厌他,可有母亲的爱,其余的嘲讽又能怎样!
自己的娘,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高挑、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刚强。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的儿子,每次有人指指点点,她就会把风铃抱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
看什么看?我儿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儿子,他什么样我都骄傲。
是啊,那个时候,这个女人在风铃的心中简直就是天,就是一切。
娘说自己是她的骄傲,是她的自豪,
这.....就够了!
只要有娘在,外边那些闲言碎语就伤不了他一根毫毛。娘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堡垒,是他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还记得那个冬天的夜晚,从未有过的冷,他和娘在那个破旧漏风的小草屋,二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娘把唯一一件厚棉袄裹在风铃的身上,而她则只穿了两层单衣,冻得手脚冰凉却还笑着给他讲故事,
娘的身体是那么僵,可怀里,却是那么暖,
就和现在的师傅......一样!
可后来,这个爱自己的女人走了,走在他十五岁那年的黄昏。
那天母亲攒了许久许久的钱,想给他买一件新衣裳。
路过一个集市口,几个壮汉借着酒醉,不断侮辱着他的长相,骂他是侏儒,是怪物,是灾祸,
忍无可忍的娘就反驳了一句,可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毒打,她始终咬着牙没喊一声疼,甚至还安慰了一句
孩,别怕,娘....不疼!
可这句话,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铃拼了命冲过去,可终究是个头力气太小,直接被无情的一脚踢飞,撞到石板上昏了过去。
再醒来,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跪在大街上,抱着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从天亮跪到天黑。
那天恰好是他十五岁的生辰,母亲出门前还说等买了新衣裳回去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那碗面他永远也吃不到了!
后来的风铃彻底变了,每一天就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脑袋里就一个念头。
复仇!
经过多方打听,他知道了仇人属于格勒族的其中一个部落!至此,他的人生,有了新的动力!
谋划、潜伏、偷袭、杀人!
五年之内,他就把那个部落满门屠尽。
三百七十六口人,男女老少一个不少,是他一个接一个亲手杀的。
当他见到那几个杀母仇人之后,没有用刀,没有用剑,而是用拳头,用牙齿,硬生生咬断他们的喉咙,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去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堆中间,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笑了。
可笑完之后他又哭了。
仇是报了,可自己的娘,永远的回不来了!
那个会搂着他叫自己“宝”的女人,永远地消失在了十五岁那年的黄昏里。
后来,就简单的多,加入了异鬼,成为了一把最阴狠的刀,杀人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上面指哪他就杀哪。
残忍、阴戾、疯狂,这些标签一个一个贴到他身上,那都无所谓,因为只有在杀戮的时候才能暂时忘掉娘倒下的样子!
这一切,本应该就这样下去,风铃的命运就应该在某次任务中死去,这也算的上是给罪恶一生的惩罚。
可他偏偏再一次因缘巧合下被带到了王庭大殿之中,见到了当时的单于,鱼若雪。
这个女人就那么端坐在高台之上,眉眼间的刚强和骄傲,那微微昂起下颌时透出的不肯服输,一举一动都和母亲太像太像。
风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
从那以后,他又有了生活的动力,就是成为单于的亲信,甚至成为她的徒弟,哪怕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把刀,哪怕她从来不拿正眼瞧自己,都无所谓。
只要能留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偶尔能见上一面,那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回了一点什么。
风铃不奢求荣华富贵,更不配拥有荣华富贵,手上的血太多,脏的根本洗不净。
死了,必定是地狱之中。
可按他心里那句口头禅,
那又如何?
他只要一个念想,一个能让他骗自己以为母亲还在的名义,这就够了。
所以此刻,风铃躺在鱼若雪的怀里,是那么的幸福,是那么的珍惜,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那气息,甚至还隐隐听见喊自己的名字。
当初,娘也是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在他耳边说话,也是这样用手一遍一遍地顺着他乱糟糟的发丝。
风铃已经累的闭上眼睛,只是笑着。
这怀抱真暖啊。
暖到让他浑身的疼都变得不那么真切,暖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冬天,暖到让他终于不用再骗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娘!
师....父,
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我是你真正的徒弟了么?
鱼若雪自然拼命地点头,
是,是,你从第一天在我身边就是了。永远都是!
风铃的思绪已经混乱,一会儿是雪峰之巅,一会儿是边塞旧巷,一会儿是娘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一会又是娘躺在地上,说自己....不疼。
他如梦呓般开口。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那现在,我可以叫你一声......娘么?
鱼若雪僵风铃搂得更紧
可以,可以,你叫几句都行。
风铃轻轻吐出一口气,听着那颗心跳生,
一下、一下、一下,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就是自己的娘啊,
他嘴唇微动,已然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可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娘.....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