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
林凤成举起了手，虽然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吴春林举起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他本来就支持这个方案。
刘国华举起了手，动作快得像怕别人抢在他前面。
其他几个常委也纷纷举手，有的干脆利落，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边举手一边偷偷观察赵立春的脸色。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没有举手。
李达康。
钱辉。
李达康坐在位置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立春居支持王江涛的方案？
这不对，这不对。
丁义珍是他的人，是京州市委的干部，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
丁义珍被抓，他李达康脸上无光，威信扫地。
如果常委会通过了王江涛的方案，彻查丁义珍，彻查永昌建设和万和集团，彻查罢工背后的操纵者——那他李达康怎么办？
他李达康的脸往哪儿搁？
他李达康以后还怎么在京州混？
钱辉坐在位置上，脸色同样难看。
他是赵立春的大管家，是赵家在汉东最忠实的看门狗。
赵立春举手支持王江涛，这已经够让他震惊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赵立春居然是带头投诚的。
赵立春的目光落在李达康和钱辉身上，很是不善。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市委书记，一个是他跟了十几年的秘书长。
现在，在常委会上，在他赵立春已经举手支持王江涛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坐在那里不动？
这是要干什么？
要拆他的台？
要让他赵立春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要让王江涛看他的笑话？
赵立春盯着两人，目光不善。
“达康同志，钱辉同志，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赵立春。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恨。
“赵书记，我……”
“你什么？”赵立春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丁义珍是你的人，是你李达康的化身，是你京州市委的干部。”
“他现在出事了，被抓了，你作为他的直接领导，作为京州市委书记，难道不应该支持彻查？难道不应该支持依法依规？难道不应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李达康的脸涨得通红。
“赵书记，我不是不支持彻查，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赵立春的声音更加冷硬。
“担心查到你头上？担心丁义珍把你供出来？担心你在林城、在金山县那些事被翻出来？”
李达康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书记，我——”
“够了！”赵立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李达康，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常委会，必须全票通过江涛同志的方案。”
“谁要是反对，谁就是跟省委过不去，谁就是跟汉东的老百姓过不去，谁就是跟组织过不去。”
“你，明白吗？”
李达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赵立春说得对。
丁义珍是他的人，是他李达康的化身。
丁义珍出了问题，他李达康难辞其咎。
如果他还在这里阻挠彻查，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李达康心里有鬼，他李达康怕被查。
思虑再三，他缓缓举起了手。
那只手，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支持王省长的方案。”
赵立春的目光转向钱辉。
钱辉坐在那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赵立春会跟王江涛斗到底，他以为商业开发的原则一定会定下来，他以为自己只要跟着赵立春走就行了。
可现在，赵立春妥协了，举手支持了王江涛的方案。
那他钱辉怎么办？
他刚才还在常委会上跟高育良吵得不可开交，还在指责高育良搞汉大帮、搞山头主义。
现在让他举手支持王江涛的方案，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钱辉同志。”赵立春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辉抬起头，看着赵立春。
赵立春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命令，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缓缓举起了手。
“我……支持王省长的方案。”
赵立春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确认所有人都举了手。
然后，他缓缓开口。
“好，全票通过。”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紧张，是暴风雨过后、一片狼藉的那种沉寂。
常委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谁都不想说话。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立春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全票通过。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十二年。
他在汉东主政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在常委会上输得这么彻底。
不是输在票数上，是输在气势上，输在局面上，输在那个叫丁义珍的人被抓的那一刻。
王江涛的方案全票通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丁义珍要彻查，意味着永昌建设和万和集团要彻查，意味着罢工背后的操纵者要彻查。
而罢工背后的操纵者是谁？
是他赵立春的儿子，是赵瑞龙。
一旦查下去，瑞龙能脱得了干系吗？
那些投资商，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那些在山水庄园听涛轩里谈成的事情，经得起查吗？
赵立春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同志们，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江涛同志，你是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
“彻查丁义珍、彻查涉案企业、彻查罢工幕后操纵者的事，由你牵头。”
“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地盯着王江涛。
“但是江涛同志，我再说一遍——彻查要依法依规，要按程序来，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搞有罪推定。”
“丁义珍是丁义珍，别人是别人。”
“这一点，必须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