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蘑菇森林里缓缓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灰白色的河流。
这里的空气和血泪之地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更湿润,更安静,带着一种像被雨淋过的泥土和蘑菇混在一起的自然气息。
高大的像大树一样的蘑菇从地面生长出来,有的只有手指高,有的比人还高,它们的菌盖在雾气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把把被露水打湿的、撑开的大伞。
格林牵着渡渡走过最后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时,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雾气在这里稍微薄了一点,露出一小片被蘑菇环绕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亭子——说它是亭子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被藤蔓和蘑菇覆盖的、半开放的凉棚。
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着一个用树枝和蘑菇菌盖搭成的顶棚,顶棚边缘垂落着几串细长的、像风铃一样的东西,在雾气中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正在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的、穿着毛毛虫睡衣的身影。她看起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淡绿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着,在雾气中泛着一种像被露水浸润过的、湿润的光泽。
她的眼睛也是淡绿色的,半睁半闭的,像一只正在打盹的、不想被吵醒的绿眼睛猫。
她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像毛毛虫一样的睡衣:
那睡衣的颜色是浅绿色的,带着一层像绒毛一样的质地,从脖子覆盖到脚踝,只在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
睡衣的背面有一条隐约的、像毛毛虫背部花纹一样的金色色纹路,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尾部。她整个人缩在那件睡衣里,像一只正在蜕变的、把自己裹在茧里的毛毛虫。
她手里拿着一杆烟枪。
很长的烟枪,通体是银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一种被使用过很久的气息。烟锅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微微明灭着,一缕细细的、带着蘑菇味的青烟从烟锅里升起来,在雾气中缓缓散开。
格林在亭子边缘停下来。
他松开了渡渡的翅膀,目光落在那位穿着毛毛虫睡衣的、正在抽烟的女性身上。他的目光从她那件奇特的睡衣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希夏也注意到了他。
她的目光从雾气中收回来,落在格林身上,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睡梦中被轻轻叫醒的猫,花了半秒钟才把焦距对准。
“嗯?”希夏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像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慵懒的沙哑,“有人来了啊?”
她的目光从格林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渡渡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渡渡,还有一位新的客人……”
格林微微点头。
“你好——”
“啊,你好,不用自我介绍了。”希夏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用一种知道你是谁的、随意的语气说道,“我看这个架势,就知道你是格林。渡渡之前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堆关于你的事情呢。”
她说话的时候,烟枪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烟锅里的暗红色火光随之明灭了一下。
“哪有?”
渡渡从格林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橙红色的瞳孔瞪得圆圆的,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似乎是想要争辩什么:“吾辈从来没有说过叽里呱啦这四个字!”
希夏看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她将烟枪从嘴边拿开,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说话,带着一种无奈而温和的包容。
她早该知道渡渡这个笨拙的小鸟是不太明白这些语句的意思的。
“好好好。”
希夏说,声音依然拖得很长,“你没说过。”
她的目光从渡渡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格林身上。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那种警惕的认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仔细观察和评估什么的认真。
她打量着他。
第一感觉,确实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能够见到的人,这让她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确认她自己没有看走眼。
随着停留的时间变长,第二感觉就是格林的灵魂。
希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她那双慵懒的、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那是一个明显的、被她注意到了的信号。
格林身上笼罩着的灵魂,强大而漆黑,带着一种像深海一样的压迫感,表面平静,但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第三感觉……
希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熟悉。
为什么会熟悉?
那种感觉不是以前见过这个人的记忆层面的熟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应该在某个地方见过他的、隐约的既视感。
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旋律根本记不清了,或者说已经忘记了,但某一个节拍响起的时候,身体和灵魂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希夏的目光在格林脸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半睁半闭的神态。
“希夏小姐!”渡渡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很兴奋,似乎有事情要宣布,“既然你知道吾辈带谁来,那吾辈也就放心了!”
她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一个铺垫。橙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光:
“吾辈带格林过来是想要再多给你一点吃的,顺便可以让你少用那个奇怪的烟枪。吾辈每次闻都觉得不舒服。”
她说着,用翅膀尖指了指希夏手里那杆烟枪,像是在指证一个需要被解决掉的问题。
希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枪,又抬头看了看渡渡,然后又看了看格林。
她轻轻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缓缓升起,在雾气中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小小的云。
“真是抱歉啊。”希夏说,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拖长的调子,“但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戒掉的哦。”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渡渡那张认真的小脸上,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以趁你来的时候不吸,这样就行了吧?”
渡渡的橙红色瞳孔亮了一下,然后她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的思路被打断:“没关系,因为吾辈把格林叫过来啦!”
她转过身,用翅膀尖朝格林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向希夏展示自己带来的礼物。
“吾辈看你那么喜欢吃那些点心,就想着能不能学一点格林的技巧。可是吾辈学不会——”
渡渡说学不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沮丧,而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但没关系的、坦然的……诚实,“——但是希夏小姐不一样!你很聪明,应该能够学会!”
她的翅膀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强化那个应该能够学会的结论。
“如果能做好吃的话,你可能就不会用那个烟枪了。”
希夏看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点点,包含了一点名为意外的神情。
“你还注意到了……竟然还记得嘛?真是辛苦你的小脑瓜子了。”
希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记住的事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杆烟枪,看了一瞬。然后她又抬起来,目光落在格林身上,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像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的神态。
“不过我最近没时间去学做蛋糕哦,因为过几天要参加另外一个孩子举办的聚会,已经答应的事情可不能失约啊。”
希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希望这次没有那么多的奇葩设计了,不然可就真的没人会去参加她的聚会了。”
渡渡歪了歪头,橙红色的瞳孔里带着困惑:“啊?希夏小姐要参加什么聚会吗?吾辈怎么不知道?”
希夏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样,慢悠悠地说:“你当然不会知道,那可是魔女的聚会啊,你整天在血泪之地里东跑跑西跑跑的哪里会知道呢?”
“等等,你是说魔女会?”
格林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连带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变化。魔女的聚会,那就只有古琳达和多萝西举办的那个了。
毕竟除了古琳达这样的善之魔女还有她的朋友多萝西以外,根本没有魔女会去想着筹备茶会什么的。
格林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希夏身上,第一次在希夏身上有点意外的感觉:“所以,你是魔女吗?”
希夏看着他的惊讶,嘴角那一点笑意又扩大了一点点。她将烟枪从嘴边拿开,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嗒嗒的脆响。
“我不是吗?”希夏笑道,显露出理所当然的从容,“如果害怕我这个魔女的话,就要赶紧逃走哦。”
格林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畏惧或警惕。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温和的、像在回应一个轻松玩笑一样的弧度。
“那倒不会。”
除非某个在混沌中爬来爬去的家伙现在突然闯进这个世界,然后大喊大叫地跑到他面前抓着他发癫,不然格林不知道什么存在可以让自己做出“逃跑”的行为。
希夏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对于渡渡那样的叹气,而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呼气。
格林的反应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也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呢。”
渡渡站在旁边,橙红色的瞳孔在格林和希夏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个来回。她的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只正在试图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的、小型的鸟。
“你们在聊什么呀?明明吾辈跟你们认识的时间更长吧”
渡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中夹杂着微微的委屈,好像自己的两个好朋友有小秘密,不分享给自己一样:“为什么你们讲的事情,吾辈都不知道呀?”
她的橙红色瞳孔里映着两张正在对视的脸——一张是黑色的,一张是绿色的——那张黑色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那张绿色的脸上带着慵懒的、如同雾气一样弥漫的笑意。
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明明应该是参与者才对。
希夏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的、温和的无奈。
“没关系,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就当我们在说一些大人的话题吧。”
渡渡的橙红色瞳孔瞪得更大了。
“大人的话题?吾辈也是大人啊!吾辈都活了好多年了!具体是多少年来着?……呜,反正吾辈已经是大人了!”
“好好好,你是大人了。但即使是大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参加魔女会哦。”
希夏轻轻吐了一口烟,没有继续跟渡渡说话。烟雾在她们之间缓缓升起,像一道无声的、正在被慢慢画下的分割线,留着渡渡继续苦恼。
“没事,我可以带渡渡过去。”
格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渡渡的瞳孔亮了起来,那种亮是一种更直接的纯粹的喜悦。她的翅膀猛地张开了一下,身体甚至都微微跳起来一点,金色护胫靴在木质地板上踩出一声清脆的“嗒”。
“真的吗!你能带吾辈过去!太好了!吾辈就知道认识你没错!”
“你可以带渡渡参加魔女会?”希夏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拖长的调子,但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
古琳达肯定只会给魔女发邀请函,如果知道古琳达选的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的话,肯定是被古琳达邀请了的,所以……
“你是魔女吗?”
这会轮到希夏来问了,格林是魔女?原来有男的魔女吗?这次就算是希夏也不由得好奇了,如果真的有的话,自己不应该不知道的才对呀。
血泪之地消息虽然很闭塞,她也没有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魔女的事情她还是知道一点的。如果有一个新的魔女诞生,还是个男魔女,自己不应该不知道的。
如果格林不是魔女那就更有意思了,古琳达还有多萝西和格林是什么关系?竟然会让一个男人参加魔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