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阿这一声怒喝,声如雷霆,在狭窄的走廊中轰然炸开,震得舱壁上的月光贝都簌簌颤了几颤。
几位公子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心神一凛,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随即脸上浮起更深的恼怒。
一个名不见闻的散修,在他们这些世家嫡子面前,不低声下气地赔罪认错,居然还敢拍桌子叫板?
这种事情,在他们的认知里,简直闻所未闻。
方澜亦被震得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一沉,玉扇‘刷’地展开挡在胸前,眼光阴鸷,直刺向对方。
程子安脸上青红交错,怒喝道: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也配跟我们这样说话?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名门世家出身?哪一个不是从小受世家教养、知书达理?你算什么东西?”
齐子衡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尖声道:
“程兄说得极是!此人出身微贱,教养全无,满口污言秽语也是常事,咱们若是跟他一般见识,反倒失了身份。
一个散修,哪来的底气跟咱们叫板?无非是仗着萧兄对他另眼相看罢了!可萧兄越是信任他,他便越是得寸进尺,今日敢对程姑娘下手,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依我看,即刻将其拿下教训一顿,再扔出舟外,免得祸害旁人!”
吴小阿听着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诛心,句句带刺,没完没了,心中那股火噌地蹿到了头顶。
他岂不知这帮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平日里仗势欺人还行,却未必真有胆识动手?
他冷眼扫过这几张或鄙夷、或阴鸷、或义愤填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嘲弄,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哦?要拿我?”
他不紧不慢地抱起双臂,下巴微微一扬,“那还废什么话——你们是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几个公子哥齐齐愣住,没想到这人居然自己提出动手,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无赖架势,瞬间谁都不再出声,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小阿见众人表情,冷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在众人脸上来回刮:
“说了半天,除了给我扣帽子、泼脏水,你们可拿出半点真凭实据来了?诸位虽是名门世家出身,锦衣玉食,自诩高人一等,可在我吴某人眼里——
也不过是一群只会搬弄是非、仗势欺人的酒囊饭袋。看我不惯?行啊。要战便战。不敢,就闭上你们的嘴,别在这儿聒噪。”
这话一出,众公子面色骤变,愤怒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从眼中喷出来。
程子安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方澜手中的玉扇被捏得咯咯作响,齐子衡更是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韩奕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始终是这群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从进入走廊到现在几乎没开过口,
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认真地看了吴小阿一眼——
此人明知势单力薄、孤立无援,面对一群身份地位远高于他的世家子弟,不但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敢主动叫战,寸步不让。
这种硬骨头,在他们的圈子里是从未见过的。
韩奕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异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连一直缩在墙角、心神不宁的程子衿,也不由得抬起头看了吴小阿一眼。
她活了这么大,见过的人无数,要么卑躬屈膝、唯唯诺诺,要么阿谀奉承、百般讨好,
可敢在两位前辈和一众世家公子面前如此大放厥词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那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悍勇,让她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震撼,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可转念一想,这个混蛋方才对自己做的好事,那丝震撼和悸动便立刻被汹涌的羞愤吞没了。
她咬着嘴唇,心中恨恨地想:
“横什么横,占了本姑娘的便宜还理直气壮的耍无赖,最好两位前辈出手将他拿下,才好出出这口恶气。”
明玉真人与萧承运站在众人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
此子如此硬气,莫不是有什么倚仗?
明玉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吴小阿身上停了一瞬——
方才他已将萧云翼所述那场荒岛之战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说实话,打心底里是不大信的。
那“虎凤双猎”是何等人物?
无论修为、手段、名号,在无尽沧海上都是响当当的老牌金丹,便是自己和天成上人联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一个刚突破金丹不久,还被雕群围殴得只剩半条命,联手就能将虎爷逼到动用“天崩地裂”的地步?
这话若非从自家亲传弟子口中说出,明玉真人怕是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此刻亲眼见了这散修视众人如草芥的气势,想必此子手段定然不可小觑。
况且,他在了解此间事起因后,便暗中以手段探查过程子衿的情况,
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魂咒痕迹——当然,若对方神识远超自己,刻意隐藏,那又另当别论。
但这话,他自然不会当众说出来。
一众世家公子的小九九,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同时,他对吴小阿的为人也充满好奇。
不闪不避、寸步不让,甚至主动叫阵——要么是心中坦荡,确实问心无愧;要么是心机深沉,另有所图。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再往下看一看——看这闹剧究竟如何收场。
二人并未出手阻止,也未出言表态,只是静静站在众人身后,仿佛两尊沉默的石像。
几位公子哥等了半晌,见两位前辈毫无动静,不由急了。
程子安咬了咬牙,再度开口,声音中已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抖:
“姓吴的,你满口污言秽语,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萧兄为人赤诚,却受你蛊惑,将你引为知己——
这哪里是什么‘相见恨晚’的知己?分明是包藏祸心、居心不良!你若还有半点廉耻,就该自己滚下这飞舟,莫要脏了这地方!”
方澜将玉扇“啪”地一合,眼中阴鸷一闪而过,却自诩身份不再开口,只把脸转向一旁,摆出一副“高人不与粗人言语”的清高姿态。
吴小阿心中通透如镜。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高高在上,无非就是咬死了要把他赶下这艘飞舟。
他冷笑一声,对着程子安一字一句地道:
“你好大的脸。在下是萧少城主亲自开口请上来的,这飞舟又不是你们家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替萧兄做主?”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