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时间失去刻度。血冥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如同漂浮在无垠深海中的一叶孤舟,任由那温和的星辰之力托载着,沉浮不定。
每一次“清醒”,他都能感知到体内更加细微的变化。星核的裂痕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新生的星核表面浮现出更加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再仅仅是之前星辰寂灭的烙印,而是开始融入一些新的、更加古老而深邃的东西。那是这片盲区中残存的“守秘者”们道基的碎片,是他们以存在为代价留下的、最后的本源馈赠。
这些碎片并非主动融入,而是随着星辰之力一起,在修复他躯体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沉淀、附着、渗透。血冥能感觉到,自己的星核正在发生某种质变——它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包容”,仿佛一个原本只有单一属性的容器,正在被扩展、被加固,拥有了承载更多法则的可能。
而那些守秘者残存的意志碎片,也在潜移默化中向他传递着更多的信息。
他看到无尽岁月前,守秘会鼎盛时期的景象——那是一个横跨无数维度、由各个种族最顶尖存在组成的庞大组织。他们研究归寂,研究存在,研究一切法则的本源。他们的足迹遍布已知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知识超越任何一个文明的极限。
他看到灯塔的诞生——那位惊才绝艳的大能,试图以自身为熔炉,融合归寂本源与存在法则,创造一个足以对抗终末的“永恒锚点”。实验失败了,或者说,成功了一半。他确实融合了两种对立的力量,但他的意志、他的自我、他作为“存在”的锚点,在那融合的过程中被彻底冲垮、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他的残躯为模板、以他的执念为驱动、却早已面目全非的畸形怪物——灯塔。
他看到守秘会的分裂——那些被灯塔光芒诱惑、被“永恒”承诺吸引的成员,逐渐成为它的拥护者、帮凶。他们帮助灯塔完善陷阱,帮助它诱捕更多的存在,帮助它壮大。而那些看穿真相、坚守本心的人,则在无尽的追杀与围剿中,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亡。最后这几名守秘者,燃烧自身开辟这片盲区时,已经是守秘会真正意义上的最后残烬。
这些记忆碎片,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法则感悟。血冥在修复的过程中,也在被动地吸收着这些守秘者遗留的道基精华——他们对归寂的理解、对存在的领悟、对法则的掌控,点点滴滴,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正在重塑的星核之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星核裂痕彻底弥合、当新生的星脉完全贯通、当甲壳上那些新生的纹路与星核的搏动达成完美同步时——
嗡……
血冥的意识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他“睁开”眼。
周围的黑暗依旧,但他的感知已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看”到这片盲区的结构——那是一个极其精巧、却又极其脆弱的空间褶皱,由守秘者们最后的力量支撑着,悬浮在灯塔光芒与虚空乱流的夹缝之中。他能感知到褶皱边缘那随时可能崩塌的平衡,能感知到外界灯塔光芒那贪婪而冰冷的“注视”在不断扫过,却始终无法触及这片被刻意隐藏的死角。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星核——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星辰寂灭”星核。它的核心依旧是寂灭与星辰的融合,但表面那些新生的纹路中,流淌着守秘者们遗留的、关于“存在”与“秩序”的本源碎片。这些碎片并未完全融入,更像是被暂时储存、寄存在他的星核之中,等待着他有能力真正吸收、消化它们的那一天。
力量……恢复到了何种程度?
他心念微动,一股暗蓝色的真元在星脉中流畅奔涌,再无之前的滞涩与空虚感。那股真元中,除了熟悉的星辰寂灭特性,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包容”,仿佛能承载更多、更复杂的法则力量。
他试探着凝聚真元于掌心,一团暗蓝色的光球浮现。光球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亮点在缓缓旋转、交织,构成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化的星图。这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或防御手段,更像是某种法则的具现,一种属于他自身的、独一无二的力量烙印。
他收回光球,缓缓站起身——在这片盲区中,他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黑暗依旧,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濒死的逃亡者。他的根基被重塑,力量被扩展,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守秘者们最后的馈赠——那些寄存于他星核中的、关于“灯塔”弱点、关于“裂隙”位置、关于如何潜入、如何摧毁的……最关键的信息。
只要他愿意,只需以星核共鸣这片黑暗深处,便能开启那道“遗产之门”,获得守秘者们留下的、摧毁灯塔的“最后钥匙”。
他沉默着,暗蓝色的星璇双眸望向黑暗深处,那里有他感知中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门”的轮廓。
此刻,他有两个选择。
推开那扇门,获得钥匙,然后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潜入灯塔核心裂隙的绝路。
或者,留在这里,继续苟活,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他想起银月那双银白色的月眸,想起她最后那句“归途的尽头,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他想起星骸王座那沉默的遗骨,想起它传递的“归寂非终点”的回响。他想起戍卫者耗尽最后能量发出的警告,想起巨兽骸骨残留意念那如释重负的叹息。
无数存在,以不同的方式,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灯塔,必须被终结。而他,这个偶然闯入、意外承载了多重印记与碎片的蚊妖,或许是无数年来,最接近这个可能的“变数”。
变数。
血冥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深埋在骨子里的、永不言弃的凶戾。
他从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也从不想成为什么“英雄”。他只是一只为了生存、为了进化、为了掠夺一切可能的蚊妖。
但此刻,当他站在守秘者们最后的馈赠之前,当他感知着体内那被无数存在寄予厚望的星核,当他回想着从腐骨泽到虚空死海、从微末到如今的一路挣扎——
他知道,他无法拒绝这道门。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使命,而是因为,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继续进化、继续前行、继续掠夺的道路。留在这里苟活,与死亡何异?赴死一搏,或许能抓住那一线超脱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暗蓝色的星核骤然加速搏动,将所有寄存于其中的守秘者本源碎片尽数激发!那些碎片共鸣着、震颤着,与他自身的星辰寂灭真元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最纯粹、最强烈的共鸣脉冲,狠狠刺向黑暗深处那道“门”的轮廓!
嗡——!!!
黑暗被撕裂!
一道极其刺目、却又带着无尽温暖与悲悯意味的、纯粹的金色光芒,从撕裂处喷薄而出!光芒中央,一柄约莫三尺来长、通体由金色光芒凝成、表面流转着无数复杂符文的“钥匙”,缓缓浮现!
那钥匙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它不是一柄钥匙,而是整个守秘会最后的意志、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悲愿,凝聚而成的唯一实体!
它缓缓飘向血冥,悬浮在他面前。
血冥凝视着它,伸出手。
指尖触及钥匙的瞬间——
无数信息、无数画面、无数法则感悟,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那是守秘者们用最后生命封印于钥匙中的、关于如何潜入灯塔、如何接近裂隙、如何触发这柄钥匙、如何在最后时刻摧毁那畸形存在的……完整步骤!
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每一步,都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最精准的操控。
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方法。
血冥紧紧握住那柄金色钥匙,任由那些信息冲刷着自己的神魂。当最后一道信息流融入意识,当钥匙的光芒缓缓内敛、化为一道金色的印记,深深烙印在他右臂的甲壳之上时——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那灯塔光芒隐约透入的方向。
暗蓝色的星璇双眸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意。
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这片庇护所,重返那被灯塔光芒笼罩的虚空,然后,走上那条通往核心裂隙的、注定九死一生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