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时节。
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枝条,城外田野间的冬麦也铺开了一片片青翠。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这本该是一年中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
然而,南京皇宫中的年轻皇帝,心中却没有半分春意。
朱慈烺站在皇宫东北角的一处高台上,这是整个南京城中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向北望去,可以看到蜿蜒的城墙,看到城外星星点点的村落,看到远处渐渐模糊的天际线——而那个方向,正是孙世振与多尔衮数十万大军对峙厮杀的战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庞,可朱慈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双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始终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陛下,您又在这里了。”
史可法的声音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缓步走到朱慈烺身后半步之处,躬身行礼。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史爱卿平身,政务都处理完了?”
“回陛下,今日的奏疏已经批阅完毕,各部司的禀报也已处置妥当。”史可法直起身,顺着朱慈烺的目光望向北方,轻声道。
“陛下是在担心孙将军的前线战事?”
朱慈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
“史爱卿,孙将军出发,已经一个多月了。”
“前方虽然有战报传回,可那些冰冷的文字,朕如何能从中看到真正的战况?朕只知道,孙将军率军北上时,麾下只有十万兵马。”
他转过身,看向史可法,年轻的脸上满是忧色:
“而多尔衮呢?号称五十万大军!纵然有些夸大,可他直接能调动的兵马,绝对不少于三十万!其中,多尔衮把他能调动的八旗兵全部调来了,那些可都是满洲精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凶悍善战!”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孙将军麾下呢?大多数都是才招募的新兵!虽然打了江北四镇,平了武昌,可那些战役,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险中求胜?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血战?”
“这一次不一样啊,史爱卿!”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次的对手不是那些内斗不休的各地军阀,而是关外来的虎狼之师!多尔衮是什么人?那是能在短时间内击败李自成、入主中原的人!他能打败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能逼得我父皇……”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史可法心中叹息,他知道,陛下又想起了崇祯皇帝,想起了那场国破家亡的惨剧。
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
“陛下,您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可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朱慈烺抬起头,看向他。
史可法缓缓道:“江北四镇之战,我军面对的是数万骄兵悍将,那些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个不是凶悍之辈?结果如何?孙将军以少胜多,一战而定!”
“徐州之战,我军面对的,是清军南下的先锋。那场仗,我军以寡敌众,可孙将军设伏诱敌,一举歼灭八旗劲旅!”
“武昌之战更不必说,左家拥兵数十万,盘踞长江中游多年,朝廷屡次征剿皆无功而返。可孙将军呢?一战擒杀左梦庚,收降其部众!”
史可法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
“陛下,孙将军从北京带着您一路南下时,身边只有几个亲卫!从那时到现在,他做到了多少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江北四镇、左梦庚、徐州大捷……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杀出生路?”
“这样的人,陛下,您觉得他会轻易败给多尔衮吗?”
朱慈烺怔住了。
他想起那一夜,孙世振单膝跪在他面前,说出“臣必不负先帝重托”时的眼神。
那眼神坚定如铁,毫无畏惧。
他想起皇极殿上,孙世振手持“镇岳”剑,当众诛杀福王时的果决。
那剑锋所向,无人可挡。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孙世振在灯下为他分析天下大势,讲述兵法韬略时的专注与透彻。
那些见解,那些谋略,让自幼饱读诗书的他都感到惊艳。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败吗?
史可法见皇帝的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
“陛下,老臣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只能打顺风仗;有些人,只能在太平时期施展才能。可孙将军不一样,他是那种在绝境中反而能爆发出更大力量的人!”
“多尔衮固然厉害,可他面对的,是孙将军这样的对手!是老臣见过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朱慈烺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再颤抖:
“史爱卿说得对。朕……朕和孙将军从北京一路逃出来时,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朕见过他在绝境中如何冷静决断,见过他如何在刀山剑林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朕绝对相信他!他一定能再次创造奇迹,助朕重振大明!”
史可法欣慰地点点头:“陛下能这样想,老臣就放心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后方的每一件事,保证前线的粮草供应,保证援兵随时可以出发。战场上的事,就交给孙将军吧。”
朱慈烺重重点头,转身望向北方,眼神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忧虑,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期待。
“孙将军,朕在南京等你凯旋归来!”
春风拂过,吹动他的龙袍,也吹动远处田野间的麦浪。
那一片片青翠,仿佛预示着某种希望,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上,顽强地生长。
史可法站在皇帝身后,同样望着北方,心中默默祈祷。
孙将军,千万要活着回来。
大明,不能没有你;陛下,更不能没有你。
高台上,君臣二人并肩而立,久久不语。
远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半边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
那光芒洒在南京城的城墙上,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也洒在两位眺望北方的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无论前线的战事如何惨烈,至少在这后方,在这江南的土地上,有人始终在等待着,在期盼着,在坚信着——那个创造奇迹的人,一定会再次创造奇迹。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下,暮色四合。
朱慈烺终于转身,缓缓走下高台。
“史爱卿,回御书房吧。还有那么多奏疏等着朕批阅呢。孙将军在前线打仗,朕在后方的政务,也不能懈怠。”
史可法躬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之中。
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春风依旧轻轻吹拂,仿佛在低语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