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的丝竹之声,在明军攻入城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张献忠半眯着眼睛,欣赏着殿中舞姬的婀娜身姿。
连日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城外炮声隆隆,他在殿内饮酒作乐;将士们在城墙上浴血厮杀,他在龙椅上醉眼朦胧。
他相信豪格会来,相信成都不会破,相信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西皇帝。
“陛下!陛下!”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明军……明军入城了!”
酒盏从张献忠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张献忠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明军?杀入城中?怎么可能?南城门不是有刘进忠守着吗?城墙上的守军呢?”
侍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百姓冲击城门,刘将军将守军调去镇压,明军趁机攻城……南城门已破,明军已经杀进来了!孙世振亲自率军,正在向蜀王府推进!”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殿中的舞姬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乐师们丢下乐器,夺路而出。
一片混乱中,张献忠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来人!快来人!”
“备马!从北门出城!快!”
几名亲信侍卫冲进殿内,护着张献忠向后门跑去。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龙袍,来不及收拾金银细软,只带了几名贴身护卫,便匆匆忙忙地逃离了蜀王府。
身后,蜀王府的宫门在明军的火炮下轰然倒塌。
孙可望和李定国得知明军攻入城中的消息时,正在军营中商议军务。
两人面色凝重,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哥,”李定国沉声道。
“南城门已破,明军正在向城中推进。我军士气已溃,挡不住了。”
孙可望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面色变幻不定。
“走,去找义父。他一定有办法。”
两人匆匆赶到蜀王府,却发现府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惊慌失措的侍从在收拾细软。
“义父呢?”孙可望抓住一个侍从的衣领,厉声问道。
侍从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从北门走了……说是要去投奔清军……”
孙可望松开手,脸色铁青。
李定国站在原地,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跑了。”孙可望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把我们丢在这里,自己跑了。”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孙可望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明军已经入城,我军溃败,成都守不住了。我要北上,去投奔清军。义父虽然跑了,但清军还在。只要找到清军,我们还能打回来。”
李定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大哥,清军是外族。他们入关之后,杀了我多少汉人?”
孙可望的脸色一沉:“那你想怎么办?投降明军?你忘了,我们杀了秦良玉,明军会放过我们吗?”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坚定:“杀秦良玉的是张献忠,不是我。我李定国虽然跟随张献忠多年,但从未滥杀无辜。明军要的是张献忠,不是我。我愿意投降明军,为大明的江山效力。”
“你疯了!”孙可望怒道。
“明军不会信任你的!他们会把你当成流寇,当成叛贼,杀了你祭旗!”
李定国平静地看着他:“大哥,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以后,各安天命。”
孙可望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李定国站在原地,望着孙可望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全军放下武器,不得抵抗。”
亲兵大惊:“将军,您真的要去投降?万一明军……”
李定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孙世振进入蜀王府时,府中已经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掀翻的案几、丢弃的乐器,一片狼藉。
“大帅,”赵铁柱快步走来,抱拳道。
“没有找到张献忠。据府中的侍从交代,他从北门跑了,说是要去投奔清军。”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
他早就料到张献忠会跑,只是没想到跑得这么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传令下去,派出骑兵追击,他跑不远。”
“是!”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大帅,有一支大西军放下武器,声称要投降。领头的自称李定国,说要亲自面见大帅。”
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李定国——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中,是南明抗清的一面旗帜。
他忠诚、勇猛、善战,是张献忠麾下最杰出的将领之一。
如今,他要投降了。
“请他进来。”孙世振的声音平静,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多时,李定国大步走进蜀王府。
他卸下了铠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战袍,腰间没有佩剑,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走到孙世振面前,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抱拳道:“罪将李定国,率麾下将士,向孙帅请降。愿为大明效力,万死不辞。”
孙世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李将军不必如此。”
“将军之才,我早有耳闻。今日将军弃暗投明,是大明之幸,也是百姓之幸。”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与孙世振对视。
他本以为会受到冷遇,甚至被羞辱,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统帅如此坦诚。
“孙帅,”李定国低声道。
“罪将跟随张献忠多年,手上沾满了鲜血。孙帅不嫌弃,罪将感激不尽。”
孙世振摇了摇头:“将军不必自责。乱世之中,谁没有走过弯路?重要的是,将军此刻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如今成都初定,城中还有不少溃散的大西军将士。我希望将军能出面,收降他们。这些人跟了将军多年,只听将军的号令。有将军出面,城中能少流很多血。”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抱拳道:“末将遵命。”
李定国大步向府外走去,孙世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有了李定国,四川的局势,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府外,李定国翻身上马,向大西军的营地驰去。
沿途,他看到残兵败将们在街巷中乱窜。
他勒住马,高声喊道:“大西军的兄弟们,听着!我李定国已经投降了明军!孙帅宽厚,不计前嫌,愿意接纳你们!放下武器,跟我走,保你们性命无忧!”
那些溃兵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围拢过来。
李定国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他的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李将军,孙帅真的不会杀我们吗?”一名浑身血污的士兵怯怯地问道。
李定国看着他,目光坚定:“我李定国用项上人头担保。孙帅说到做到,绝不会滥杀无辜。”
那士兵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刀丢在地上。紧接着,更多的人丢下了武器。
“跟李将军走!”
“投降明军!”
“不打了!不打了!”
越来越多的溃兵汇聚到李定国身后,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但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定国骑着马,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
心中五味杂陈,他背叛了张献忠,背叛了曾经的兄弟,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