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若非师兄引我踏上仙途,寒儿恐怕早已……”
话未说完,她面色骤变,眉心朱砂猛然炽亮,一股森然寒气不受控地自体内逸散。
周遭草木瞬息覆霜,白气蒸腾。
赵寒眼疾手快,一掌按上她后心,浑厚灵力如春水般涌入,助她镇压那股暴烈寒息。
少顷,楚寒儿吐纳一缓,脸色渐复如常。
“多谢师兄。”
她垂首低语,神色微赧。
“这寒气,越来越难压制了。”
赵寒收手而立,若有所思。
“肖灵儿说得对,你真火底蕴尚浅,镇不住这极寒。不过无需气馁,待你结丹成功,自会好转许多。”
楚寒儿点头应下,忽而想起什么。
“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净目池。”
赵寒抬眼,目光投向东方。
“离这儿不远,兴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净目池?”
楚寒儿眉心微蹙,一脸茫然。
“我在波牙国长大,从没听过这地方。”
赵寒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等你境界追上我,自然就明白了。现在讲给你听,你也参不透。”
楚寒儿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赵寒说得没错,修仙界许多隐秘,本就与修为挂钩;未达门槛,硬去揣摩,非但无益,反倒伤神乱道。
两人稍作整顿,便动身赶往东林山。
一路上,楚寒儿像只初出山门的小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专挑这五十年间赵寒修炼的关窍请教。
赵寒向来寡言,却也拣紧要处点拨几句,每每都让她豁然开朗。
“师兄,快瞧那边……”
楚寒儿忽然压低嗓音,指尖悄悄朝不远处几道身影一指。
那几名修士原本还在低声交谈,一感应到赵寒的气息,顿时哑了声,飞速退开,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扫。
赵寒神色淡然。
“元婴修士,在修仙界已算一方豪强,他们避让,再寻常不过。”
楚寒儿却觉得,那些人眼底的惧意,远不止对境界的敬畏,可她没多问,只把疑问咽了回去。
东林山很快映入眼帘。山势不高,却因形如盘龙、层层旋升而名动一方。
山顶平阔,相传是上古大能论道讲法之地。
登山途中,赵寒忽地顿住脚步,目光牢牢锁住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石。
石面温润如镜,隐约有细密符纹在光下浮动。
“这是……”
他抬手轻触石面,一股奇异震颤倏然窜入识海,令他心神一凛。
楚寒儿凑近几步,仰起脸:“师兄,怎么了?”
赵寒收回手指,摇头道:“无事,走吧。”
两人很快登顶。视野豁然开朗,百里山河尽收眼底。
平台中央,赫然立着一方墨色巨碑,碑上刻着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人若无心,何以净目!”
楚寒儿低声念完,满腹疑惑,转头却见赵寒面色骤变,瞳孔微缩,满眼骇然。
“这……这是我当年在此随口所言!”
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怎会刻在这儿?”
他缓步上前,凝神细辨字迹,
每一笔都似含天地律动,观之愈久,双目竟隐隐灼痛,不得不偏开视线。
“师兄,这些字……有什么玄机?”
楚寒儿不解地问。
“我只看见八个字罢了。”
赵寒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字里裹着至高道韵,你境界未到,自然察觉不到。”
他心头翻涌如浪。能把当年一句闲谈,原封不动刻入石中,且字字蕴道、力透万古,那“方外人”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更令人心悸的是,对方为何这么做?是示警?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他忽觉身侧气息一滞,猛地转身,
一名素衣女修已静立左侧三尺处,广袖垂落,云纹流转,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微光。
赵寒后颈汗毛倒竖,以他望虚中境的修为,竟全然未察此人何时逼近!
“师兄?”
楚寒儿的声音自右侧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赵寒并未回头,右手悄然在背后一划。
他立刻感知到少女气息缓缓后撤,悬着的心才略松半分。
眼前这女子,至少已是大乘中期;更令人窒息的是,她周身弥漫的望虚后境威势,深不可测,如渊似海。
她乌发仅用一支冰玉簪松松绾住,神情淡漠,目光始终落在平台另一侧那块玄色巨石上,石面镌着八字:“空灵无相,万法归一”。
“李仙子,这八字,确有妙处。”
一道浑厚男声突兀响起。
赵寒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何时,一位赭袍中年修士已立于女修身侧。
那人面容儒雅,腰间悬一枚鎏金令牌,上刻“天极”二字。
“涂长老。”
被唤作李仙子的女修终于开口,语声清冷。
“您说,这是空灵之境的体悟?”
涂姓长老抚须一笑。
“不错。刻字者虽道行通天,但这八字,不过是拾人旧句。真正参破空灵本源的,另有其人。”
李妍眸光微冷,素手一拂,寒霜瞬息攀满石上刻痕。
“差点被这表象蒙蔽。”
她冷哼一声,转身时衣袂翻卷,寒风扑面,刺骨生疼。
赵寒趁机退后三步,与楚寒儿重新站定。
少女眼中写满困惑,他只微微摇头,传音入密:
“天极盟的人,噤声。”
“今日的净目池,倒是格外热闹。”
涂仑忽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四周驻足观望的修士。
众人一触其视线,纷纷垂首退避,不敢直视。
李妍已行至池畔白玉阶前。
她气息骤然一放,望虚后境的威压如惊涛拍岸,轰然席卷。
离得最近的几名元婴修士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我家仙子,乃天极盟主新收亲传弟子。”
涂仑环视全场,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
“今日需借净目池参悟空灵之源,诸位,请回吧。”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嘀咕,却无人敢应声。
不过眨眼工夫,原本喧闹的池边,只剩赵寒二人,与天极盟一行。
“师兄,我们……”
楚寒儿刚启唇,手腕已被赵寒按住。
他察觉少女体内寒气翻腾,不受控地激荡,显然是被李妍逸散的极寒之力引动。
“别急。”
赵寒低声道,牵起她手腕,缓步后撤。
就在此时,涂仑忽然侧首望来。
“这位道友,请留步。”
赵寒心头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松开楚寒儿,拱手一礼:
“前辈有何吩咐?”
涂仑缓步走近,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腰间的令牌随步伐轻晃,迸射出灼眼的金芒。
“老朽涂仑,忝列天极盟外门长老之位。敢问二位道友尊姓大名?”
“晚辈赵寒,这位是师妹楚寒儿。”
赵寒躬身更低,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楚寒儿护至身后。
楚寒儿却猝然开口:
“凭什么清空所有人?净目池又不是……”
“寒儿!”
赵寒断喝一声,旋即转身朝涂仑深深作揖。
“师妹长居山林,礼数生疏,还请前辈宽宥。”
涂仑眸中掠过一丝惊异,目光凝在楚寒儿身上。
“小丫头身具至寒灵息,竟真能跨过筑基门槛?实属罕见。”
话音未落,他忽抬手直取楚寒儿腕脉。
赵寒侧移半步,恰如其分挡下这一探。
“师妹自幼遭寒毒浸染,幸得恩师以独门秘术护持。”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
“此乃家师所赐镇寒符,可暂抑体内阴寒。”
涂仑接过玉符细察片刻,眉峰微扬。
“……东洲青冥山的锻符手法?”
他将玉符递还,语调里多了几分审度。
“赵小友出自东洲?”
“正是。”
赵寒顺势接话:
“晚辈侥幸勘破望虚境后,由圣使大人引荐入天极国。孰料途中突逢变故,与圣使失散,只得携师妹辗转游历。”
池畔忽起水响。
李妍已步入净目池,足下池水瞬息结冰,转眼又化作氤氲水汽。
她闭目端坐,周身浮起一层淡蓝光晕。
涂仑斜睨一眼,继续追问:
“东洲仙宗林立,不知小友师出何门?”
“晚辈出身寒烟阁,不过一介末流小派,不足挂齿。”
赵寒语气谦恭,心底却绷紧警惕。
他留意到,涂仑每发一问,左手食指便无意识叩击腰间令牌。
涂仑沉吟须臾,忽而展颜一笑:
“小友既已达望虚中阶,又来自东洲,可识得我家李仙子?”
赵寒望向池中人影,摇头道:
“惭愧,晚辈有眼不识高贤。”
“李妍仙子生于飘雪大陆,现为我天极盟主亲传弟子。”
涂仑言语间透着几分荣光。
“小友初临天极国,不识亦属寻常。”
赵寒适时露出顿悟之色:
“原来竟是飘雪城那位绝代天骄,久仰盛名。”
涂仑满意颔首,话锋陡转:
“以小友的根骨修为,孤身闯荡天极国,未免可惜。不如拜入我天极盟,凭你资质,百年之内必晋内门。”
赵寒心头一震。天极盟势盖一方,若得其庇护,承天府确难妄动。可他余光扫向净目池,
李妍周身蓝光愈盛,池水正以她为中心缓缓盘旋。
这般气象,怕不出半日便能参透空灵本源。
“前辈厚爱,晚辈诚惶诚恐。”
赵寒字斟句酌:
“只是师妹寒症顽固,尚需寻访根治之法。可否容晚辈先料理妥当,再……”
涂仑摆手截断:
“极寒之体确实稀见。也罢。”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