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月余的新省考察结束,返回四九城汇报后,游方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部里正式行文,在原“农林部西北地区农林科研教学协调专员”职责基础上,挂农林部党组副书记,兼任“西北地区农业工作督导组”组长。
这项新职衔绝非虚名,它意味着游方不仅要继续协调五省的农林科研布局与院校协作,更被赋予了实地督查、现场指导、发现问题、推动解决的实权。
重点督导范围包括:重大农业政策与科技项目在西北的落实情况、抗旱救灾等应急工作的准备与响应、基层农业技术推广体系的建设成效,以及涉农资金物资的使用管理等。
“这是老首长和部党组对你的信任,更是紧迫的现实需要。”
分管领导在谈话时语气凝重,“西北农业底子薄,变数大,不能再满足于发文开会。
必须有人沉下去,盯着干,督着办!遇到梗阻,你要能疏通。
发现偏差,你要能纠正。
看见好经验,你要能总结推广,责任重大啊,游方同志!”
游方深知其中分量,他雷厉风行,立即在原有办公框架内,增设了“西北农业督导办公室”,挂靠在部里的西北局,但由他直接领导。
编制很快批了下来,部里从农业组、科教组、计划组等部门,抽调了十多名精干人员前来辅助。
他们中有熟悉政策的笔杆子,有精通财务的审计好手,也有常年跑基层,了解地方情况的“老农业”。
游方亲自面试,点将组队。
第一次督导办全体会议上,游方没有客套,直接铺开西北地图, “同志们,我们这个办公室,不是坐在四九城写材料的。
我们的战场在黄土高原的旱塬上、在河西走廊的棉田里、在天山脚下的灌溉渠边、在基层农技站的土坯房里。”
他环视众人, “我们的任务就三条,一盯落实,二查实情,三解实难。
要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耳朵去听,带着脑子去想,更要带着部里的尚方宝剑,去为那些真干事、能干事的基层同志撑腰鼓劲,去掀开那些敷衍塞责、甚至弄虚作假的盖子!”
“今后,我们至少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面。
两人一组,分片包干,但机动策应。
下去前做足功课,回来要交硬核报告,问题要精准,建议要可行!”
办公室迅速运转起来,游方将十多人编成八个小组,分别侧重政策与项目督导、技术推广体系督查、应急与专项检查……并建立了简捷高效的简报和会商机制。
游方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刚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他便再次拎起帆布包,带着沐千和督导办一名熟悉甘省情况的干事,直奔去年陇中旱灾最核心,也最让人揪心的几个县,进行“回头看”复查。
他要亲眼验证,救灾的成果是否巩固,重建的承诺是否兑现,那些一度濒临崩溃的基层,是否真正恢复了生机。
吉普车在熟悉的黄土沟壑间颠簸,与去年盛夏的绝望死寂不同,此时的原野上已能看到零星的绿色,那是顽强返青的冬小麦和刚刚播下的秋粮。
游方一路走走停停,不按地方安排的路线,随机走进沿途的村庄,蹲在田埂边,和正在劳作的村民拉家常。
“老乡,今年的口粮还缺不缺?”
“水窖里存上水了吗?”
“春播的种子是发的还是买的?价钱公道不?”
许多村民对这位去年在生死关头带来粮食和希望,又以铁腕处置贪官的“游副总指挥”记忆犹新。
一认出他,便激动地围上来,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他不肯松开。
“首长!是您啊!”
“托您的福,饭能吃饱了!”
“水井打出来了,甜水哩!”
质朴的感激与实实在在的变化,让游方倍感欣慰,也让他更加警惕,越是表面好转,越要警惕深层的隐忧和可能的形式主义。
一行人辗转来到了魏河渡口菜子村。
这里曾是去年断粮最早,情况最危急的村落之一。
在村口的打谷场边,游方看到了一个正在帮着修理手推车的年轻身影,有些眼熟。
正是去年来甘省考察时,向他诉说灾情的那个知青,这位给游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游方走过去,温和地问,“小同志,现在,能吃饱饭了吧?”
那知青闻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游方,立刻放下工具,挺直身板,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首长!是您!能吃饱了!村里粮站每月按时发粮,去年冬天还发了救济棉衣!”
游方欣慰地笑了,“那就好,你是哪里来的知青?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青年更加激动,“报告首长!我是汉东省京州市来的知青,叫高育良,今年十九岁!家庭成份是工人!”
高育良,游方心中微微一动,不禁仔细打量了这青年几眼。
好家伙,现在没戴眼镜,但这眉眼轮廓,还真有几分像后世那位“明史专家”,“华伦天奴爱好者”高老师。
不过眼前的青年,眼神清澈,充满热忱,只有劳动者和求知者的质朴。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奇异的联想,鼓励道,“高育良同志,好名字,工人家庭出身,根正苗红。看到你在农村锻炼得很好,能吃苦,有责任心,这很好。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接受再教育,也是来贡献力量的。要继续学习,向贫下中农学习,也别忘了书本知识,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要为建设国家出力。”
“是!首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教导!”高育良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这只是漫长督导行程中一个短暂的片段。
游方很快便将这个小插曲置于脑后,将全部精力重新投注到眼前的现实问题上。
他的目光扫过刚刚修复的灌溉支渠,审视着渠道衬砌的质量和分水闸门的灵活性。
他走进村会计室,仔细核查救灾粮款和农资补贴的发放台账,不时指出其中模糊或存疑的条目。
他召集公社干部和农技员座谈,既听成绩汇报,更追问困难所在,尤其是技术推广中“最后一公里”的梗阻。
接下来的日子里,游方的足迹继续深入甘省腹地。
他从旱情曾最严重的陇中地区,转向水土流失严重的陇东黄土丘陵区,查看新修的梯田和淤地坝。
又北上至河西走廊东端,调研这里春小麦种植和防风固沙林网建设情况。
一路行来,他秉持着督导组“盯落实、查实情、解实难”的原则。
看到恢复生产的好典型,他当场肯定,让沐千详细记录,准备后续简报推广。
发现政策执行走样或项目进度迟缓,他毫不客气,现场质询责任人,要求限期整改并上报说明。
遇到基层反映的,超出其权限的普遍性难题,他便认真记下,思考在部里层面协调解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