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车车设备,资料陆续运抵铜城火车站装车启运,迁校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老校长带着一批先遣的年轻骨干,率先返回四九城坐镇,负责接收与前期安顿。
游方则继续留守黄原,主持大局,处理千头万绪的收尾与交接工作。
日子在忙碌中来到十二月,这天,游方办公室电话机的铃声响起。
他拿起听筒,那头传来老校长的声音,“方子,这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校舍、实验室、办公场所都已就位,可以开始大规模迁移了!”
“明白了,老校长!我们这边立刻全面启动!”游方放下电话,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黄原农大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彻底“动”了起来。
教职工家属整理行装,最后一批核心仪器设备开始打包,空气中弥漫着告别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气息。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省革命委员会派出的工作组抵达学校,召开全校干部大会。
会上,工作组的负责人郑重宣读了省革委会的决定:黄原农业大学(保留建制)确定为正厅级单位,由省委、省革委会直接管理。
这个任命规格,出乎了不少人的预料。
游方在台下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他原本预估,学校主体拆分后,留在黄原的部分很可能定为副厅级。
这正厅级的定位,无疑是省里对黄原农大战略地位的再次肯定和强力支持。
乔伯年这份“惊喜”,沉甸甸的,既是信任,更是期待。
任命继续宣读,“任命张秉文同志为中国共产党黄原农业大学委员会书记,黄原农业大学革命委员会主任。
任命沐千同志为黄原农业大学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任命楚明同志为黄原农业大学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大会结束,校园里更添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气氛。
既有对即将远行同人的送别,也有对学校未来新格局的议论与展望。
站台上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开动。
游方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向妻子孟月,孩子们,还有雨水、魏守业他们挥手告别,直到列车在视野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入苍茫的黄土高原背景里。
他还不能走,必须留守到年底,确保黄原这边所有迁移与交接工作万无一失。
沐千升任学校革委会副主任,自然不能再兼任他的秘书。
游方身边一时缺了得力的助手,他想了想,索性把田润叶暂时调过来,让她先兼任秘书一职,处理日常事务和联络工作。
几天后,省委书记乔伯年率队到黄原地区下乡考察,特地抽时间来了趟农大。
游方陪同乔伯年在校园里边走边汇报,走到附近工厂时,恰好遇到了年底正来查看工厂情况的田福军。
游方顺势将这位他十分看好的实干型干部引荐给了乔伯年,详细介绍了福军在地方上扎实工作和突出成绩。
乔伯年听得很仔细,与田福军交谈后,显得非常高兴,临别时还特意鼓励了几句。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农历腊月廿四。
游方终于完成了在黄原的所有既定工作,率领着农林部那两个办公室的全体人员,登上了开往四九城的列车。
抵达四九城后,首要任务是与部里对接。
经过一番汇报和协商,部里决定将他带回来的这两个办公室的人员与业务,整体合并进西北局,专门负责协调和指导西北地区的农垦及农业开发事宜。
安顿好部里这边,游方立刻又赶往正在紧张筹备复校的四九城农业大学。
尽管校务主要由老校长主持,但他目前仍是名义上的学校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许多重要文件和人事安排仍需他过目,签字。
回到阔别多年的农大校园,熟悉的民主楼、林荫道、甚至墙角那棵老槐树,都让游方心潮起伏。
但此刻远非沉浸于感慨之时,摆在面前的事务千头万绪,其中最紧迫的,便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复校工作领导小组和临时党委成员开会。
“拨乱反正,首先要从我们自己的队伍开始。”
游方开门见山,语气坚定,“许多同志在过去这些年蒙受了不白之冤,业务荒废,身心受损。
我们必须尽快、彻底、公正地,为那些问题较严重的教授和干部复查平反。”
这项工作意义重大,但也敏感复杂。
他指定了由几位原则性强,作风正派的老同志牵头,组成专门的工作小组,要求他们。务必尊重历史,实事求是,依据确凿材料,严格按政策办理。既要还人清白,也要经得起时间检验。
整个学校瞬间动了起来,档案室日夜有人调阅材料,工作小组的办公室灯火常明,谈话、外调、核实、会议……
一项项程序紧张而有序地推进,终于列出了第一批平反人员名单,有十个人,汇报到上面,上级检查后,允于平反。
游方下定指示,“分成几队,把这些教授和家属接回来,最远的安云省的两个我亲自去接!”
接返小组同时出发,开始奔赴全国各地。
游方带着孙少安,登上了飞往安云省的飞机。
飞机在安云省省会庐州降落,省革委会早已接到通知,派了两辆吉普车和一位陪同干部在机场等候。
车行至涂州地区晋陵县的红卫公社附近,土路变得愈发颠簸泥泞。
在一个岔路口,游方让车停下,想找人问问具体路径。
孙少安眼尖,看见路边有个半大孩子正捡柴火,便走上前询问,“小同学,去小雷家大队怎么走?远不远?”
那孩子约莫十四五岁,瘦削,但眼神清亮。
他有些胆怯地看了看这群穿着整齐,还有小车跟着的“干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不远,十多里地,但……但这路,你们这车怕是不好开进去。”
旁边陪同的当地干部连忙对游方说,“首长,看来只能把车停在这儿,步行进去了。”
游方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孩子脸上,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语气温和地问,“小同志,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带带路?”
孩子连忙点头,“行的,各位领导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这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和山道上。
游方边走边琢磨那份熟悉感,忍不住和这孩子聊起来,问他的名字,家里的情况。
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话多了些。
“我叫宋运辉。”
听到这个名字,游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恍然,随即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原来是他!
大江大河里那个凭借知识改变命运,最终成为改革弄潮儿的宋运辉!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在穷乡僻壤为柴米发愁的瘦弱少年。
游方没有多说,只是更温和地鼓励了他几句,“小辉同学,路虽然难走,但一定要坚持读书。知识,总有一天能用上。”
宋运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