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桑塔纳猛地刹住，车头离沈若水的膝盖不到一拳的距离。
车身剧烈地顿了一下，引擎盖下面传来发动机低沉的闷响。
驾驶座上，周野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寸，安全带勒住他的肩膀。
“阿梨有没有磕着？”周野把刹车踩到底， 第一时间回头看向后座。
黎姝捂着额头从座椅上直起身， 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赶紧看前面怎么回事。”
周野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大碍，才转回头。
车前站着的人已经冲到了副驾驶的车窗边。
沈若水两只手撑在车窗沿上，弯着腰往里看，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她刚才拦车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这辆车走。
可当车里的人降下车窗，露出那张脸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砰砰砰地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他。
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鬓角那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
还有那双她做梦都忘不掉的眼睛。
二十多年了，那张脸老了。
可那股子清冷疏淡的气质一点没变。
沈若水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垂下眼又抬起来，声音从胸口底下挤出来，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羞怯：“周野，真的是你……我……我找了你很久。”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他，想问他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他。
可是话刚到嘴边，她就看见周野微微偏过头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后座的方向：“回去拿冰袋敷一下。”
宠溺的眼神就像是当年和舒梨在一起时候的样子。
黎姝在后座揉了揉脑门，声音软软的：“ 没事，你赶紧问前面那位同志有没有事，别让人家在那儿站着。”
沈若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顺着周野的视线往车里看。
后排坐着个女人，藕荷色的短袖上衣， 清瘦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还没消退的红痕，正微微探着身往前看。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若水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车窗沿，指甲掐进橡胶密封条里。
她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她想发火，想尖叫，想质问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坐在周野的车里。
可她的余光扫到周野的面孔，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多年才见这一面，她不能让周野觉得她是个泼妇。
她不能让周野看见她发疯的样子。
她咬着舌尖，把翻涌上来的怒气压下去，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可还是带了颤音：“周野……她是谁？你跟这个女人什么关系？”
周野没有打开车门，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冷淡到极点的疏离。
“你不需要知道。”
然后他抬手，按下了车窗按钮。
玻璃缓缓升上来，沈若水的脸被隔在外面。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她看见周野重新把目光转向后座，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从未对她有过的弧度。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绕过她，朝家属院开去。
沈若水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相册从另一只手里滑落下去，暗红色的封面翻开，露出那张黑白的合照。
周野微微侧着头笑，旁边的舒梨扎着麻花辫，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啦地响。
她慢慢蹲下去，捡起相册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照片上周野的脸，一下又一下。
晨光从树梢照下来，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早高峰的人流车流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多看她一眼。
沈若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相册，看着黑色桑塔纳的车尾灯越来越远。
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周野最后那句话。
“你不需要知道。”
那四个字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厌恶。
周野看她的那个眼神，冷得像冬天早晨结了冰的河面，从头扫到尾，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恼火的情绪都没有。
甚至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厌恶。
可正是这种眼神，让沈若水确定了一件事。
周野早就知道她在苏市。
那个眼神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当年她追在他身后，每次他回过头来，眼睛里就是这种淡漠到了极点的神色。
眼底结了冰，嘴角的弧度往下压着，除了讨厌还是讨厌。
如果不是任务需要，哪怕她就站在他面前，周野也不会给她一个眼神。
沈若水攥着相册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硬壳封面的纸板里。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周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住在家属院里多久了？
周甜甜知道，李鹏生知道。
忽的。
沈若水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和周志刚凑合着过了 二十多年，周志刚都没有提离婚。
这次却主动提离婚，还有离婚的时候他说话。
只一瞬，
沈若水就确定，周志刚早就知道周野回来了，然后拿周野回来的消息做筹码，逼着她主动离婚。
她和周志刚离婚快有一个月了，也就是说一个月前，甚至是更早，周志刚就知道周野回来的消息。
想到所有人都知道周野回来的消息，这些人明知道周野在她心里的地位，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告诉她，全都瞒着她。
沈若水怒火中烧。
拿着相册的手狠狠地抠着，直到半截指甲被她弄断。
手指上传来钻心的疼，她才发现指甲断了半截。
沈若水抬起头，看着家属院来来往往的人。
又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周野还在单位，她托人打听他的行踪，每次他都能提前一步避开她。
她追了他三年，他躲了她三年。
那时候她就知道周野本事大，他不想让人找到的人，谁也找不到。
所以呢？
他回来了这么久，她让陈姐天天守在家属院门口，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野的反侦察能力，当年可是整个单位，甚至整个军区都无人能比的。
想到周野早就知道她在苏市，甚至连她家在哪都知道，却从来没有找过她，甚至故意出现在她面前一次都没有。
竟然心安理得的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沈若水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她弯下腰去。
她猛地抬起头，抱着相册就往前跑。
桑塔纳马上就要进入家属院大门。
沈若水冲过去，直接挡在了车头前面。
“停车！”
周野被迫再次踩下刹车。
轮胎又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顿住。
隔着挡风玻璃，沈若水看见周野的眉毛拧了起来，眼底的不耐烦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她绕到驾驶座那一侧，用力拍了两下车窗。
玻璃降下来，周野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沈若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发颤 ：“周野，你跟我说清楚，她是谁？你跟她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回来了不去找我？”
周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了她几秒，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沈若水愣住了。
周野厌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情。”
沈若水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一下子冲上来，糊了满眼。
她使劲忍着，忍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可声音还是走了调：“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你就跟我说一句跟你没关系，没资格？”
周野一侧的嘴角冷冷的勾起。
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声不屑的冷笑。
沈若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手扒着车窗边沿，像是怕他再一次把窗户升起来似的：“那你告诉我，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非舒梨不可，她和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对她比对我还要温柔？”
“我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不需要跟你交代。 ”
周野伸手去按车窗按钮。
沈若水急了，声音尖了起来：“周野！我不信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当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但凡说一句不让我等，我就不会等这么多年！”
车窗停住，没有继续升上去。
周野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底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沈若水的嘴张开又合上。
周野看着她，那声冷笑还挂在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周野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车窗升上去的瞬间，他挂挡松离合，黑色的桑塔纳缓缓绕过她，朝家属院大门驶去。
门卫认识这辆车，早早把大门全部打开，车子没有减速，直接拐了进去。
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转了个弯，消失在院里的梧桐树后面。
沈若水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说不出来的疼。
她迈开步子就往大门走。
门卫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哎同志，你不能进，得有登记才能进。”
沈若水像是没听见，直直地往里走。
门卫赶紧从屋里出来，几步挡在她面前：“同志同志，不能进！这是航天研究所家属院，外人不能随便进！”
沈若水这才停下脚步，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急切地目光看向门卫。
她语气急迫地问道：“同志，我想打听一下，刚才进去那辆车，你认识开车的那个人吗？ 他是在这里工作？还是家里有人正好住在这里？”
门卫老头眯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周同志啊？住他闺女家，搬过来有些日子了。”
“他闺女？”沈若水的眉头拧起来：“他什么时候有的闺女？”
门卫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人家闺女都结婚有孩子了，你说什么时候有的？你要找人你去打电话，别在这儿堵着，领导看见要批评的。”
沈若水的手攥紧了相册的边角，指节泛白。
她盯着门卫的眼睛：那车上副驾驶坐的那个女人……是谁？”
门卫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了，又看她一眼说：“那是他媳妇，叫黎姝，就是咱们苏市最厉害的那个姝绣制衣厂的厂长！”
“他闺女叫姜予安， 他女婿听说是军人， 他家住在家属院最后面那排的二层楼，那是我们家属院领导或有成就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行了同志，你要是有事就打电话找人，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头领导真该说了。”
门卫摆摆手，把大门关上， 转身回值班室去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若水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原地。
黎姝。
姜予安。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像刀子在她心口上划一道。
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想要弄垮的那个女人，竟然是周野的女儿。
周野当年那么爱舒梨，舒梨消失后，周野说他这辈子不会再结婚。
让她彻底死心。
她一直以为周野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可现在周野竟然和别的女人结婚，还有了孩子。
他的女儿都结婚有了孩子。
她买通幼儿园老师坏的是周野外孙女的名声。
她找人打的是周野外孙。
她往制衣厂塞东西想毁的是周野老婆的厂子。
她要审计局查的是周野老婆的账。
她做了那么多，恨了那么久，到头来，她所有的手段、所有的算计，全都落在了周野的家人身上。
沈若水慢慢地蹲下去，蹲在航天家属院的大门口，把那本相册放在膝盖上。
晨光把她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边，像一个蜷起来的黑团。
她翻开相册，翻到那张合影，看着周野身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舒梨。
沈若水摸着舒梨的脸，冷笑：“舒梨啊舒梨，你看上的男人也不过如此，当年口口声声说非你不可，转头就和别人结婚了。”
“周野爱上你又如何，没爱上我又如何，我们两个的结局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