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国泰大戏院门口。
下午场刚开，门口人不多，几个小贩挎着篮子卖瓜子汽水，偶有三两情侣挽着胳膊往里走，说话间还掺杂着“时髦”的洋腔洋调。
司机把车停稳，侯运来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了车门。
“到了，下车吧。”
李小娟扶着车门下来，抬头扫了眼戏院的招牌，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不是第一次来看电影了，可没有哪一次如同今天这样心安。
“你们俩回去吧，不用等我！”侯运来对手下摆摆手，“车也开走，我下午就不去巡捕房了。”
手下走后，侯运来来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又拎了两罐售票员硬送的橘子汽水，转身带着李小娟往里走。两人一前一后，看着和寻常约会的情侣没两样，很快走进了戏院的阴影里。
他们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由三辆防弹汽车组成的车队慢悠悠的从医院门口驶过。
在沪城有这么大排面的除了刘易安没别人了。
“哥，是猴子。还有一个女的。”
车后座的刘易安闻言转头看过去，只看见两个背影，男的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法租界高级警官制服，确实是侯运来的身形。旁边跟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长发挽在脑后，身段纤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确实是猴子。”刘易安笑了声，重新靠回椅背上，“这小子刚当上副股长，就换上那身骚包的制服出来约人看电影。”
“不知道他那身衣服有多惹眼吗？别的红党可没有他这么招摇的。”
说归说，但是刘易安也没有往心里去。最好的伪装就是不伪装，侯运来现在勉强算是巡捕房的高层，穿制服出来“炸街”也情有可原。
刘鲲鹏却没笑，眉头皱着，眼睛还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
论眼力，谁能有飞贼的眼力好？
刚才那女人侧身进门的瞬间，侧脸的轮廓、脖颈的线条，还有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他越看越眼熟。
“哥，和猴子身旁那女人相比，他那身制服一点都不惹眼！”刘鲲鹏把头转向后座，“那女的，是李小娟！”
“没看错？”
“李小娟的身形记得，就是她！”
刘易安一下坐直了身体。
侯运来是什么人他俩都清楚。
他是红党，和老徐一样，都是那个化名李蔚然的红党高级领导手下的情报员。
李小娟是什么人他俩也清楚。
她曾经是想打入红党内部的中统情报员，现在是76号的汉奸。
侯运来和她一起看电影？看情况还有些亲密。
怎么看这里面都有事！
刘易安默默分析其中的可能性有多少。
第一种可能，是侯运来主动接近李小娟。红党一直想往76号里渗透，机要室是核心中的核心，李小娟天天接触核心机密，是最好的突破口。侯运来借着自己亲信的身份，用谈恋爱的名义靠近她，要么是策反她，要么是通过她传递情报。
沪城的红党除了徐立文知道刘易安的“真实身份”，其他的包括情报线的最高领导水采田都一概不知。
所以，他们想渗透76号的心情确实可以理解。
这个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红党的行事风格。
第二个可能，是李小娟主动接近侯运来。是76号的意思？丁墨村或者李志群发现了侯运来的某些马脚，所以派李小娟去勾搭他，好借此证明什么？
紧接着，刘易安就嗤笑了一声，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
侯运来是能住进刘公馆的人，是他的亲信。这一点连日本高层都知道。
借“丁、李”二人八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不告知自己的前提下去动侯运来！
以他们两人的聪明劲，哪怕76号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侯运来就是红党，他们也会装作不知道，或者直接把那所谓的“证据”汇报给刘易安！
那就是李小娟自己的意思？想攀高枝，觉得侯运来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
可那也不对啊！
侯运来也算是个老地下了，红党的纪律他不可能不管的。
这时，上辈子经常看谍战片的刘易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打破局限性的想法来。
会不会，李小娟根本就是红党的人？
这种桥段刘易安前世见过不少，很多电影和小说里都有。
什么出身中统、被抓叛变全都是假的，全是她的掩护身份。她早就加入了红党，和侯运来是一条线上的同志，都是那个李蔚然的手下！
今天有可能是他们的上线安排的正式接头，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见面传递消息，不用再冒险搞地下活动。
毕竟整个沪城红党里，没有比徐立文和侯运来更安全的情报员了……
刘易安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最靠谱！
“有点意思啊。”刘易安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然后示意道，“开车吧，先去会社。”
“猴子和李小娟的事，等回头一查便知。”
他都不用给延城发报，只要问问76号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线索就可以串联起来。
不就是分析情报嘛，这一点松野阁下可是专业的。
“好嘞。”刘鲲鹏不再多问，脚下踩下油门，车子猛地提速，顺着宽阔的马路往东兴会社的方向开。
……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只有前方的大银幕亮着光，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座位上。
下午场的观众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侯运来和李小娟坐在中间最空旷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没人，说话不用担心被旁人听见。
很多人认为角落里才是最安全的，其实不然。
角落大多都是整个影厅最阴暗和不起眼的位置，在那里交谈和接头不容易被人发现。
可是同样的，假如有人过来或者跟踪盯梢，那人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而侯运来反其道行之，故意选了中间最空旷的位置，那里四处都没有遮掩，只要有人靠近马上会被发现。
坐下之后，两人都没出声，目光都落在前面的银幕上，像是看得很认真。
过了好几分钟，侯运来才偏过头，低声说起话来。
背后看去，他们俩就是像是普通恋人一样在窃窃私语讨论电影剧情。
“状元同志，你辛苦了！”
这声来自同志的问候让李小娟再也没法保持住维持的冷艳，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压低声音说道：“墨斗同志，谢谢你。”
侯运来想伸手安抚，抬起来却又放下，他接着说道：“有我在，76号里应该没有人再敢打你的主意了。”
“你回去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刻意讨好我，也不用躲着我。”
“我每周会去一两次76号，顺路接你下班，或者约你吃顿饭。外人面前，你可以稍微亲近一点，没人的时候不用拘束。”
李小娟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露馅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重新把目光投向银幕。电影演的什么，其实谁都没看进去，各有各的心思。只有昏暗的光线和电影里的声音，把两个人的身影裹在里面，隐秘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