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远忙不迭道歉,被撞的人却只是后退一步,摆了摆手,没看洒出来的菜汤沾到了自己的中山装下摆,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
这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面带愁容,眼神却依然锐利。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人。
“没事,小同志,下次小心点。”中年男人语气温和,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实在对不住,同志,我帮您擦擦。”沈致远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的错。
“不用了,一点油渍,不碍事。”
中年男人说着,目光在饭店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一张桌子旁站起来朝这边招手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
“我约了人,先过去了。”
他朝沈致远点点头,便带着随从快步向那张桌子走去。
沈致远松了口气,赶紧把饭菜端到夏念念面前。
“嫂子,幸亏我反应快,没让撒地上。”
夏念念看着菜色,可能是比较撑,确实也没啥胃口。
她的余光看到刚刚那人坐下后,和对面的眼镜男交谈起来。
他们离得不远,加上饭店安静,还是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老杨,这次你可一定得帮我想想办法!”
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焦灼。
“明天上午,美丽国汉德公司的销售代表就到了,合同草案都发过来了。
全是英文,我们厂里这些人都是大老粗,连俄文会的都没几个。
这英文,更不用说了。
原先说好的那个翻译小刘,昨天出门,好端端的被人揍了一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情况,我是真没招了。”
被称作老杨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一脸为难。
“老赵,你说说,你这找人哪有这么临时的,为了你,我也算是搁下我这张老脸了。
你要翻译,报社里兴许就能找到。
可那些机器参数、专业术语,他们哪懂啊。
万一翻译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引进生产线是咱们市里的大事,关乎你们机械厂明年能不能升级换代!”
刚刚的中年男子听对方这么说,心中大喜,老友这话是能帮他找到人。
夏念念没想到吃个饭,还能听故事,看样子这是遇到技术引进的翻译难题了。
她边听,边看着沈致远吃的呼哧哈拉,吃几口菜,就要配更多口的米饭和水,估计是辣狠了。
夏念念觉得有趣,唇边的笑意加深。
“怎么样,合胃口吗?”
沈致远咽下一口菜,瞧见嫂子这不怀好意的嘲笑,这是笑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吃辣吗。
他堂堂七尺男儿输啥不能输阵啊,“嫂子,这菜香的很,辣的够劲,不信你尝尝。”
说完,假装意犹未尽的扒拉饭菜。
把夏念念看的想要笑出声,这沈致远实在是太逗了。
赵厂长搓了把脸,神情比刚进来的时候轻松不少。
“我知道难,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我今儿一天电话都快打爆了,托关系问了一圈,都说没辙。老杨,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这位是。”
他知道老杨这人是个有能力的,但是有个臭毛病,喜欢先吊人胃口,再让人捧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希望,看向老杨旁边坐着的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一直端着架子,此刻见提到自己,这才清了清嗓子。
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是的笑容。
老杨仰着脑袋,不慌不忙的介绍。
“哦,这位是吴同志,吴振华,以前在山城出版社工作,英语很不错。
振华,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咱们市机械厂的赵厂长。”
吴振华伸出手,和赵厂长握了握,开口就带上了几分拿腔拿调。
“赵厂长,久仰。贵厂要引进先进设备,这是山城的大喜事啊。对于机械英语,鄙人也略知一二。”
他说着,竟然夹杂了几个英语单词。
“这 machine的质量,合同,都是要仔细 check的。”
他的英语发音带着浓重的中式腔调,机械的英文machine 说成了马戏,说得磕磕绊绊,check 的发音更是奇怪。
但赵厂长和他身后的人显然听不懂,这偶尔蹦出的两个词,他们听着像洋文,想着肯定是个厉害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和敬佩的神色。
“吴同志果然厉害!”
赵厂长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您看,明天上午九点,在厂里会议室,您能来帮忙翻译一下吗?报酬方面,我们一定。”
吴振华摆摆手,故作高深地卖弄。
“报酬好说,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嘛。不过,赵厂长,这技术谈判可不是儿戏,需要深厚的专业素养和语言功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厂长朴素的衣着和因为焦急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我虽然不敢说精通,但在省城,也是给领导做过翻译的。一些简单的技术对话,应该没问题。”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无形中大伙高看了他几眼。
赵厂长却像是吃了定心丸,连连点头:“那就太好了,吴同志,太感谢您了,明天一早,我派车去接您!”
“不必客气。”
吴振华享受着赵厂长的恭维,姿态越发拿捏起来,又故意用他那蹩脚的英语夹杂着中文说道。
“那么,明天我们就 discuss一下具体的事宜。我会 try my best。”
夏念念在旁边听着,简直要听不下去了。
上辈子她的经常去国外谈客户,一口英式发音,常常让外国人以为她是在国外长大,这无形中也让她在跟外国人谈生意的时候有了点优势。
而刚刚这个所谓翻译的英语水平,顶多也就是个半吊子,词汇量有限,发音错误百出。
连一些基础词都说得别别扭扭,更别提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了。
让他去翻译引进设备的谈判,不把合同条款翻译出问题才怪,轻则闹笑话,重则可能造成经济损失甚至技术隐患。
眼看赵厂长就要和这位翻译敲定合作,夏念念站起身。
“赵厂长,请等一下。”
她的声音清脆,回荡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