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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哭得红肿,眼白里全是血丝,可里面的东西是热的。

“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他姓黄,叫黄卫国。他是当兵的。你在我肚子里六个月的时候,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那时候他在边境上,跟坏人打仗,为了保护战友,他挡在前面,子弹打穿了胸口。”

孙茜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她的声音发硬,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她没哭。

“他走的时候二十六岁。你还没出生。我们连你的名字都起好了,叫黄安和。平安的安,和美的和。他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狗蛋站在床上,不抖了。他看着孙茜,看着她通红的鼻头,看着她还挂在下巴上没擦掉的泪珠子。他没说话,但他没躲开她的眼神。

“你那个名字——黄安和——是你父亲亲自取的。他牺牲前三天写了封信回来,信里说梦到你了,说你在梦里冲他乐,他说等你生下来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安和,一辈子和美平安。”

孙茜说完这话,嘴角往下扯了扯,忍住了。她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搁在床单上。

“你不认我没关系。你今天不认我,明天也不认我,都行。但你能不能先把这名字认下?你爹,你亲爹,给你取的,你就当……就当给他个面子。”

顾春霞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背过身去拿手背蹭眼睛。黄婆子站在床尾,一声不吭地看着,浑浊的那只眼睛眨也不眨,好眼里的泪往下淌。

狗蛋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孙茜摊开的手。那只手白,瘦,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孙茜的手心里,很小的一团,指尖冰凉。

孙茜的手指合拢了,她的手很大,包着狗蛋的小手严严实实的,她没使劲,就是包着。

“安和,”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沙得不成样,“黄安和。”

狗蛋没应,他没答应,但他也没把手抽回来。

黄婆子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摸床上的被单,摸到狗蛋的脚踝,轻轻碰了一下。“安和,”她也叫了一声,喉咙里像是磨着砂纸,“跟奶奶回家,行不行?奶奶家房子大,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能打枣。”

狗蛋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被包住的手。

“我爹——”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改了口,“刘吉安,他会来找我的。”

“他不会。”夏念念在门口说,“他要是敢来,公安直接把他拷走。他买你,犯法。”

狗蛋不说话了,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儿是刘吉安蹲在灶台边给他烤红薯的样子,一会儿是四姐拿笤帚疙瘩追他满院子跑的样子,一会儿是夏念念说的二流子抢他糖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孙茜摊开的手心里那些浅浅的纹路。

他站在床上,脚底下的床单被他踩得全是褶子。

他今天早上还在九里村的土炕上醒过来,灶上温着半碗苞米糊糊,他爹出门前给他留的。

他还想着今天去哪儿玩,是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还是去河沟里摸泥鳅,可一睁眼,啥都变了。

天变了,地方变了,人变了。

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变了。

狗蛋,不对,安和,这名字确实好听,像那些知青的名字,他的脚晃了晃,没站稳。

孙茜一把扶住他胳膊,把他往床上带。“你坐下歇歇,坐会儿。”

安和顺着她的力气坐下了,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搭在床边够不着地。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屋里的几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夏念念点了下头,顾春霞长出了口气,黄婆子用手背又蹭了蹭眼睛,拿衣角擦了擦手。

孙茜没动,她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抱着安和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饿不饿?”孙茜问。

安和没抬头,顿了两秒,点了下头。

“我去买。”顾春霞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拉开门,风灌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买碗馄饨?还是买包子?”

孙茜看着安和:“想吃什么?”

安和想了想,声音闷闷的:“包子。”

“肉的素的?”

“肉的。”

“行,春霞姐,买肉包子,多买两个。”孙茜说。

顾春霞应了一声,门关上,脚步声远了。屋里还剩四个人。

孙茜还蹲在地上没起来,黄婆子靠在床尾的栏杆上,夏念念倚着门,安和坐在床沿上晃着腿。

安静了好一阵。

孙茜的手一直没松开,安和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不凉了,开始回温。

“那个。”安和开口了,声音还是闷的,“安和,那个名字,真是他取的?”

孙茜点头。“当然,你认识字不,信还在,在老家放着,你要看的话回去我给你翻出来。”

安和没再问。他又晃了两下腿,忽然说:“那个狗蛋,我不想叫了,村里人老拿这个笑话我。”

孙茜的眼泪又差点下来,她忍住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不叫了,以后就叫安和。黄安和。”

安和点了下头,动作不大,但点了。

黄婆子在床尾看着,好眼里全是亮光。

她伸手扶着栏杆,慢慢挪到床侧,挨着安和坐下。

老太太身上有股肥皂味,干干净净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

“安和,”她叫了一声,“你饿不饿?等会儿包子来了先吃包子。晚上奶奶给你炖鸡蛋羹,放香油,可香了。”

安和转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脸离他很近,一只眼浑浊发白,另一只眼倒是清亮,里面全是血丝,那是哭的。她脸上的褶子很深,嘴巴瘪瘪的,嘴唇干得起皮。

“你真是我奶奶?”安和问。

“真是。”黄婆子点头,“你爹是我大儿子,你二叔也是我儿子,俩人都没了。现在就剩我跟你妈,以后还有你。”

安和愣了一下。“我二叔?”

“你二叔也是当兵的,比你爹走得还早两年。”黄婆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都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长,长大了跟你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人。”

安和没接话,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一会儿是亲爹牺牲了,一会儿是二叔也牺牲了,他理不清这些,但他模模糊糊地觉着,这一家子跟他原来那个家不一样。

原来那个家,每天都是吵闹的,他爹喝了酒打人,他妈哭,五个姐姐轮着骂,这一家子,不闹。

孙茜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身。

“娘,等下咱们去派出所报案吧。不能再拖了。”

黄婆子拍了拍床单,“去,把刘翠花的要毒害我的事,你爹妈卖孩子的事全说清楚,一个都不能落。”